張媽媽想了想,就一一道來,說道:“四小姐沒嫁人之前,姑蘇城裏都知道四小姐有一雙巧手,絲線能飛,尺頭能翻,做出來的東西精精細細的,即便是做大禮送出去,也丟不了人。哎……若是我們八小姐也跟着盛京來的師父學,能學得更好也不定。”她的聲音低了幾分,似乎這番話是壓在她心頭的,“就四小姐到這份上,梁師傅還說四小姐差強人意。”
春草頓時飛眉,似乎極愛聽張媽媽這麼說二房的人。
四姐丁妘的繡品她見過,那回趙家迎親,她回家喫她的喜酒,在丁妘待嫁的閨閣內見着那對綴金絲流蘇,繡彩鴛戲水的枕頭時,就已經知道這活不是一般兩般的人能做精細的了。說到底,是張媽媽跟春草的心裏對大房的人有怨,所以才這麼磨嘴皮子瞎幸災樂禍的。
丁姀心下嘆氣,微微撥開窗簾,外頭竟然不知不覺已經天黑了。馬蹄得得得地在路面回想,簾子的外面一側已經沾了暮霧,涼溼地像庵院裏牆壁上的青苔。
張媽媽已經開始說起了七小姐丁妙:“……一雙眼睛長頭頂上去的,整日裏拿着棋盒子央大爺陪着下棋。大爺去年在姑蘇縣衙謀了個缺,哪裏有那等閒工夫……”
字字組合成句經由丁姀的耳朵,又一字一字被拆成了各種偏旁比劃,彷彿那一句句話落到她心裏,卻形不成任何有力的畫面。印象當中,大爺丁鳳寅是個極爲寡言的人,上回母親去掩月庵看她時,還說丁鳳寅一舉得男,把大房李氏給樂壞了,可偏就是他卻只是笑笑,不曾狂喜過。初爲人父,卻全然沒有那份喜悅,怕是心中還在因大老爺而耿耿於懷吧。
丁姀支肘託腮,張媽媽的話她已經聽得雲裏霧裏了。視線裏,夏枝正靜靜陪她坐着,一聲不吭。既不像春草那般興奮,也不像自己那樣心裏潛藏着一份焦躁,看起來她似乎很能接受忽然回丁家的事。
“夏枝……”她小聲喚了夏枝一聲。
夏枝立刻回道:“小姐,您需要什麼?”
丁姀搖頭,去握夏枝的手時,才發現她已將自己的褲管都捏皺了。她一下鬆了心,其實夏枝並不似看起來那般鎮定,她心裏應該也在忐忑害怕吧?這算起來纔是人之常情,她就不用擔心夏枝在壓抑着什麼了。通常人經歷過極壞之後,對於極好就會抱有一種懷疑的態度,會覺得任何變化都是不安全的。
她握緊夏枝的手,捏了捏。
夏枝似乎明白了丁姀給予的力量,垂下頭去,低聲問:“小姐……您知道二太太爲什麼肯讓我們回去了嗎?”
丁姀想了一下:“我不知道。”因爲讓她們回去的,恐怕不是二太太。若這些真是母親自己的一番意思的話,不知道二太太看到她們三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丁家的時候,會給予怎樣的反擊?
這時,春草回過頭來,眨着那雙烏黑的眼睛,說道:“那有什麼,咱們八小姐會的那些字,五小姐能比嗎?單是這幾年寫下來的字,都能煮粥喂活一個姑蘇城的人了。”
“春草。”丁姀蹙眉,不喜歡春草這副比拼思想。張媽媽雖說是母親的人,可那家裏誰是誰的耳報神,誰又能十分清楚呢?不說不做,纔是不爲人抓辮子的唯一法寶。她當即打斷了春草的這席話,沒有忘記馬車後頭其實還跟着四個小廝。
春草吐了吐舌,平常在丁姀面前自由慣了不受約束,這回回到丁家她自覺也是不能這麼直腸子了,否則會害死八小姐的。不過藏在心裏的話不說難受,她咬了半天嘴巴,最終還是說了:“小姐,您就讓奴婢把話說完吧,奴婢不說心裏頭難受。待會兒若是回到家裏頭又胡亂找人說一通,就算給奴婢一百張嘴奴婢也收不回來了。”
丁姀好笑地道:“你想說什麼?”
夏枝在旁皺眉:“小姐,別由着她。”
春草衝夏枝眨了眨眼:“就你不知疼人。你是天生不愛說話的人,難不成自己不愛說,連帶着別人也不能說了嗎?”
夏枝氣地無奈:“你說你說,小姐說了,禍從口出!”
“嘿嘿……”春草露齒一笑,轉而臉色又變了下,摸着後腦勺,說道,“被你一攪合,忘了!”
“哈哈哈……”張媽媽笑起來。
笑聲間忽然漸聞另一陣馬蹄聲,行得極快,從他們的馬車前方漸漸靠近。丁姀不由得屏住呼吸,心中想到,難道是丁家派人來路接的?轉念間,那架馬車已經從他們身旁錯身而過。張媽媽也略疑,跑得這麼急,也不怕夜路坑坑窪窪的顛着裏面的人。所以掀了車簾向後去看,登時臉色驟變,一手扯來春草,問道:“春草,你眼神好使,你給媽媽看看,那風燈上寫的可是一個“趙”字?
春草點頭,跟着丁姀打小也認得幾個四方字,那一個趙字還不至於認錯。所以極爲肯定地道:“媽媽,是趙呢!”又一想,看張媽媽的臉色,訝異道,“媽媽,不是四小姐婆家的車吧?”
“哎呀……”張媽媽面有焦急,真想插上翅膀追上去弄個清楚。手裏攥成了拳,往丁姀那邊小心睃了一眼,“這可怎麼辦啊,這四小姐怎麼就走了呢……”
丁姀心頭略沉,張媽媽這副樣子,倒看起來是在替她擔心。丁妘離不離開跟她有什麼關係嗎?她面色無恙,只當是堂姐妹關心一下是理當的,於是問張媽媽道:“咦?四姐來家了嗎?”
張媽媽微微頷首,清疏的皺紋在側光下被鏤成了一道道溝壑。她若有所思起來,嘴中一直對於趙府馬車疾馳而走的事情嘀嘀咕咕的。
丁姀就不再問下去,想來自己被突然帶回家,與丁妘脫不了干係。
春草好奇:“張媽媽,四姑爺家不是在盛京麼?四小姐難道是跟四姑爺一道來的?”
“這個,我也不知道。”張媽媽說道,對簾子外空望幾眼,外頭霧氣更甚,冷冷地氤氳着,如濃稠的湯汁。
馬車裏一下子靜了下來,剛纔趙家馬車的擦肩似乎影響了幾個人的心情。張媽媽從到掩月庵起,臉上笑容就沒止過,但是現在卻倏然肅起了表情,一副攢眉忐忑的模樣。春草是仗着張媽媽高興,方纔說了一會子的話也乏了,但看張媽媽臉色就也不再耍嘴皮子。
夏枝與丁姀對望了一眼:“小姐,快到家了。”
丁姀打起精神,夏枝是在提醒她,快到丁家了,可不能惹二太太不高興。丁妘既然來了孃家,最高興的當然是二太太,這會子丁妘又走了,想來二太太心中是不暢快的,回去可千萬別去礙她的眼。
她暗暗記下,心中將“二太太”這三個字搗了不下千遍。又想到,丁妘嫁的,似乎是盛京頗有頭臉的一戶人家,但是具體是什麼營生的,是官是商,她都一概不清楚。那年孝滿,她回家除服才得知些風聲,後又過了幾個月丁家人就接她回家喝喜酒了。一來一去,也不過呆了一兩個時辰,在二太太的再三催促之下惜別父母又回到了掩月庵。
她離開家時不過八歲,先前與幾位姐妹相處如何已經不大記得,而後只回過幾次丁家,那時姐妹間就已經疏離了許多。
轉念之間就馬車緩了下來,不過一箭之地就停住了。外頭的車伕說道:“張媽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