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哥走後,陸二叔也走了,慕白坐在病牀旁邊,想開聲說點什麼,卻又想不出來;慕白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自己沒用。
“小白,我覺得大哥如果把我強制押上手術檯的話,我會一槍嘣了他。”陸淵的聲音很平和,像在說,我們今晚找大哥喫飯。
“小白,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想,你懂嗎?我不想成爲一個廢人,一下沒下半身的怪物,懂嗎?”陸淵一把捏住慕白的下巴,強迫慕白看着他,冰冷的眸子沒一絲溫度。
“告訴我,小白……”陸淵把慕白拉近,額頭相抵,兩人氣息交纏在起,陸淵輕輕摩擦着慕白的臉頰啞聲道,“你還在怪我嗎?”
這句話,陸淵一直想問,卻一直開不了口,而現在,他想得到這個他瞭然的答案。
“現在我們不談這個。”慕白避開陸淵的目光,推開他坐正身體,眨眨酸澀的眼睛,垂首望着地板說道,“陸淵,我是怪物嗎?一個會生孩子的怪物?”
“你想說什麼?這事沒有可比性;你是情況特殊,這世界不僅你一個。”慕白話一出,陸淵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爲什麼沒有可比性?你知道有小離時,我多痛苦?我是個男人!”慕白緊緊攥住雙拳,深呼着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波動,接着說道,“你說,我的情況不僅一個,那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失去雙腿的人仍在活着,他們活的並不比別人差。”
“陸淵,就算不爲你自己,爲了小離成不成?他……”腦海閃過小離抱着自己哭着說‘叔叔不要我’的畫面,慕白覺得自己似被撕成兩半般疼痛,“你不是說,想他叫你一聲父親嗎?陸淵,就爲這兩個字,你應了好嗎?”
“爲什麼你們都覺得我會賭輸?嗯?”陸淵冷聲問道,他不懂爲什麼所有的人都要逼他去截肢。
“因爲輸了,會死……”
短短六個字,道盡所有;崩潰哭出聲,慕白無所適從如今的境況,他很慌亂,他輸不起,即使不能攜手老去,慕白也想他好好活着,他的大哥哥可以活在夢中,但陸淵不能活在他夢中。
把慕白拉近身,陸淵緊緊抱住這個嚎啕大哭的男人;覺得慕白哭的樣子怎麼跟昨天小離似的,像用盡所有力氣。
陸淵輕拍着慕白的背幫他順氣,仰首看着天花板,這樣無助的慕白讓陸淵覺得腿上已經癒合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感覺比車禍時,那貨車輪胎扎過的瞬間還要痛。
“好,截肢。”
許久,一道隱忍而壓抑的聲音在哭聲中響起來,陸淵想,截了,你就要扶我一輩子,哪裏都不能再去,就這樣待著吧!
陸淵的鬆口讓所有人又悲又喜;陸二叔跟醫生商量後決定三天後動手術。這兩天慕白在病房幾乎從早待到晚,這天慕白又是呆到晚上七點多才離開醫院。
回到酒店,慕白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明天陸淵就要動手術,慕白總覺得忽略了什麼,卻想不起;拿出手機,慕白登上郵箱,最新一封是莊易的郵件,主要講的是《我一直活着》電影的進展,對於把劇組拋下跑到國外這個舉動,慕白很內疚;戲只拍了兩幕,換人還來的及。
到m國前,慕白曾電話凌導,可凌導卻說要等他歸來。
這是由z府牽頭拍的戲,凌導作爲導演,戲往後壓,她其實並不好交代,這個問題慕白着重考慮過,也跟凌導提過,可沒想到凌導輕哼一聲霸氣道,我的戲我說了算,換主角老孃不拍了。
退出郵箱,慕白正想關機手卻看到手機桌面上的信息快捷鍵,信息打開,首頁一排下來全是陸淵發的,這並不奇怪,除了他,這年頭還有誰會發信息?這算不算老古董?想到此,慕白輕聲一笑,這樣的陸淵想想其實挺逗的。
信息很多是沒打開的,慕白拉到最早的開始看起,一封封點開,發現很多都是日常的問候,穿衣喫飯什麼的;慕白這一翻就翻了大半個小時,翻到最近時,一條已經讀過的信息讓慕白頓住了:我知道你傷心了,走累了,決定放棄了;沒關係,累了我揹着你走,直到我們老到走不動,但我仍會抱着你,一起迎接黑夜與晨曦。
若是平時,讀着肯定肉麻,就是當時,慕白也當陸淵抄的,可現在再細細一讀,慕白卻讀出陸淵其他意思。
陸淵,他很渴望再站起來。
慕白再也睡不着,翻身起牀穿上外套,踏着夜幕,慕白來到醫院,遠遠就看到本應關燈的病房透出細微的燈光,慕白喫驚一頓,快步走過去,正想打開門,透過病房玻璃卻看到驚人的一幕。
此時陸淵正坐在牀邊,兩手一邊各抓着不知從哪來的柺杖;兩把柺杖頂在腋下,雙手扣住中間的手柄,咬着牙想從牀上站起來,可他試了多少次,就跌倒多少次在牀上,來回十幾分鍾,始終咬牙重複同樣的動作。
陸淵不斷嘗試,站在門外的慕白緊張到雙手出汗。
時間到底過去多久,慕白不知道,但當他看到陸淵撐着柺杖站起來時,狂喜把慕白淹沒,可還來不及歡呼,意外發生了……
陸淵剛離開牀,整個人失重帶着柺杖摔向地面,他唯一能來的及做的就是曲折雙臂,護住頭。
悶哼聲在寂靜的病房響起,強大的撞擊力讓陸淵出現瞬間的暈厥,胸口的疼痛很清晰,可雙腿的感覺卻彷彿已消失,莫說痛,連觸碰感也不曾有。
陸淵趴在地上緩了幾分鐘坐起來,把柺杖拿過來想再次站起,但由於柺杖太長,根本無法操作。
陸淵坐在地上微垂着頭,慕白看不清他表情,卻能從他身上感受到悲愴的氣息。
陸淵用手撐着坐了幾分鐘,接下來陸淵的一個動作讓慕白一直緊攥成拳的指尖狠狠扎入掌心,一滴滴鮮紅的血滑落,砸在地板上。
漫天的悲傷與痛襲來,慕白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終於明白陸淵爲什麼滿身淤痕,陸淵他竟,他竟趴在地上,向牀上爬去,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拖着兩條腿,就這樣用手臂撐着一下一下往前爬……
慕白再也看不下去,滑落跪倒在地上,無聲落淚……
明天就要動手術,可陸淵仍在嘗試着站起來,陸淵不願放棄再次行走的權利,可他們卻用盡方法逼陸淵點頭手術,他們又何嘗不是自私,他們又何曾站在陸淵的立場想過,截了,就沒了啊,徹底沒了……
慕白在陸淵病房外坐了大半宿,想了大半宿;晨曦初露,慕白離開醫院打通福利院周文龍的電話,把情況仔細說一遍後,慕白得到帶有一絲希望的回答。
慕白站在m市街頭大笑起來,笑着笑着又哭了,慕白覺得,他這輩子的眼淚都給了陸淵這個混蛋。
掛了電話,慕白蹲在冰天雪地的街道上撥通了陸二叔的手機。
“二叔,我們尊重陸淵的決定吧!”
慕白的話掀起驚濤駭浪,陸二叔還來不及吼出聲,慕白就把周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說道,“二叔,陸淵沒輸過,這一次也不會輸,這場賭局,我陪他賭。”
陸二叔久久說不出話來,直到慕白掛了電話,還呆坐在牀上,許久纔想道,誰說陸淵沒輸過,他輸了你啊!
手術臨時叫停,不僅醫生驚訝,連陸淵也很意外,這是手術是慕白叫停,解釋的人也只有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