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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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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娘才放屁!”總將作本來就是匠人出身,娶了個少奮鬥十年的老婆,但沒有好好多讀點書,血衝上頭也能罵。

褐老四挺身衝上,幾乎跟總將作鼻子對鼻子,一腳蹬出三尺塵,“要不是我們蘭造勸着,早就只剩一地的烏龜王八殼了!孃的,挑唆?是有人挑唆,不過,是不想讓我們北聯造如期交工,自己又只會說大話的,紅眼倒黴鬼。”

役營大監不知從哪兒躥出來,一手推開褐老四的肩,“敢對將作大人動粗,想造反啊?”

泊三的速度也快,揪住大監的脖領,冷笑,“都是你這位大人惹出的禍,殺人不怕償命,又要動上手了。怎麼?無法無天!天子腳下,你可別說自己就是王法!”

看自己這邊不輸陣,蘭生興致不錯,優雅挑了杯子抿茶。

啪!一隻三彩茶碗在幾個臉紅脖子粗的人身邊,打開脆花。

“行了!”看着低眉喝茶的蘭生,安鵠心裏更捲了大火,摔杯子解氣,“吵什麼吵?你們統統給我滾出去!”

木林,泊三,褐四立刻看向蘭生,見她點頭,這纔跟着鐵哥管宏走了出去。

安鵠陰鶩地瞅着仍不情願離開的總將作和役營大監,想自己還不如蘭生有面子。她的人,沒有無能的,但皆看她,她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而他的官,個個飯桶似的,還主見特別多。

“要我親自下座送你們嗎?”他頭疼死了。

帝都外,民衆鬧事的硝煙味已燒成了火。星星點點,撲滅了這裏,那裏又燃,天天緊急軍情火燒火燎。昏君無用,又疑心病重,用着他,卻也不像從前,以大學士閣來壓制他,他還得鞏固自己的勢力。因此,已經忙得沒時間睡覺。新都這塊破地竟還能生出大事。十萬人的罷工。先動手先殺人的,都是他們當官的,役工只在合理範圍內抵抗防禦,不能以造反論。還有根有據。用他相閣制定的法令來請願。這樣的形式聞所未聞。他想不管不顧地鎮壓,三萬兵卻不能真動,其他的軍鎮又實在沒餘力顧上這頭。

耗了一晚上。安鵠沒了耐心,想要趕快解決這事。縱然,他也和總將作一樣,懷疑蘭生在大罷工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他更清楚,懷疑沒用,反而蘭生纔是平息這場衝突的最大可能。和工人同食同住,工地上沒見她一個孕婦偷懶,大熱的天皮膚曬得發紅,還堅持親自指導和督工,凡有不公不平,必爲之出頭,福利獎勵樣樣力爭到底,對於女人和孩子的事更是眼裏揉不進一粒沙子,連總將作都差點讓她打了。這樣的一個女子,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樊圻匆匆而入,他的夫人來送飯,駙馬庭震倒是大方允他暫歇。

夫妻兩人感情甚篤,已不是稀罕事,但心情糟糕的安鵠語氣好不了,“樊大人喫飽了?可以說正事了吧。”

樊圻笑了笑,“少相,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役工代表願意放寬條件,只要撤換役營大監和涉案的監工們,也同意由相閣任命的監察使進行內部調查和懲處,再將各家慰問金增加到二百兩銀子,並另外給予死者妻兒良田百畝的補償。如果少相能同意,明日就恢復上工。”

良久不曾開口的庭震,沉思之後點了點頭,“的確算是讓步。殺人償命,就要將役營大監腦袋摘了,這麼大的要求,我們作不了主,勢必驚動聖上。偏偏是這節骨眼上,弄個不好,我們都會遭殃。而如果僵持,遲早也傳到上面去。安少相,我看可以了。”

安鵠的目光從樊圻移到蘭生,“這是你的主意?”爭取福利,多剝稅金,是蘭生的金字招牌。

“不敢騙少相大人,確實是我的提議。人已死,而官大人的命可不是那麼好賠出來的,所以我讓死者家屬和傷者多爲自己考慮,他們同意放低訴求,不過,相對的,金銀上的賠償就要多得些。家中主要的勞動力沒有了,老老小小的,卻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蘭生淡道。

安鵠眯眼,“你既已向他們提議,爲何不早同我們說?”他很難相信,她沒有搗亂的心思。

“他們只說考慮,並未立即答應我,畢竟這提議自私,還偏幫了朝廷。”蘭生撇笑,眼裏涼冷,不怕說自己的壞話,“而且,我要先跟少相大人說了,怕你誤會我另有圖謀。只是大人胸有成竹,我卻着急得要命。雖然北聯造手底下兩萬役只是歇工,沒有跟着罷工,可仍然無法上工地。競技場還有最後一點尾工要趕,雖然是尾工,完不成就不能投入使用,讓我怎麼跟皇上交待?客人可差不多都到齊了。”

安鵠再看庭震,“駙馬爺覺得可以接受?”

“若是能用銀子解決,多點少點就不必太計較。我們都清楚皇上最在意什麼,此事再拖下去,恐怕也瞞不住了,還是趕緊處理好。”庭震道,又問在場另一個不吭氣的人,“歐陽造主認爲呢?”

歐陽闕兩手扶額,茶幾上攤着一本書,卻對庭震的問話毫無反應。

衆人仔細一看,居然睡着了。

安鵠疲累之極,也懶得把人叫醒訓斥,但對庭震道,“就這麼辦吧,接下來的事請駙馬爺多費心,我還要趕回相閣。”

庭震起身送安鵠,“少相真是操勞,我自當盡力而爲。”

等兩大人物一走,蘭生便到歐陽闕那兒,踢踢椅子,“醒了,大少爺。”

歐陽闕一下子抬起頭,哪裏有睡着的惺忪眼,分明光燦燦,跳起來伸懶腰,扭扭全身筋骨,“這位少相大人可真夠倔的,不過白倔,到頭來還不是讓了步。”

沒一會兒,他看到庭震走回來,馬上打呵欠往外溜,“駙馬爺,我們齊天造立刻復工!”

庭震笑得有些乾澀客氣,“延了這幾日,大家要更辛苦了。”

蘭生和樊圻默默行過禮,走了出去。兩人同船,從草蓆艙中望着對岸烈日下的蕭肅壯麗,同時長舒一口氣。

樊圻道,“這麼一來,爲防止役工再鬧事,秋典之前,役營應該會被遷遠,但又不能遷太遠。”

蘭生道,“役營遷遠,有什麼事就驚動不到這裏,不過那個人究竟想要做到什麼地步,我卻是不知道的了。就像我從不知他如何讓皇上掏銀子,如何讓少府送銀子,如何讓這麼多人抱成一團。”

樊圻好笑,“那人可是你的夫君,你不知道,我這個小官就更不知道了。”悄瞥一眼她的大肚子,“聽說娃娃這幾日踢得勤,你自己當着些心,別上上下下得亂跑。”

蘭生撫過,笑了笑,“還有兩個月呢,小傢伙很皮,喜歡孃親上上下下,一點都不怕。樊圻,我一直有個問題,雖然接受了,但還是疑惑,能問問你麼?”

樊圻正經了神色,“夫人請問。”

“你們之中能人不少,有纔有謀有遠見,如宇老德高望重,如京暮心廣智明,如你受民愛戴,卻爲何甘爲他效命,非要將他送上皇位呢?”

樊圻並不驚訝蘭生有這樣的困惑。她一向奇特,看似迷糊,卻心如明鏡,看似精明,卻不單爲了私利,看似主不了家宅,卻能造世上最舒適的宅子。她完全不熱衷於名利,也不追逐富貴,所求不過喫得舒服住得舒服,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已。

但正是由於她的特質,他們私底下認定一致,她會是最適合的帝後。心無旁騖,虛懷若谷,難能可貴是她的獨立,不依附於男子的自信,令衆謀士萬分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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