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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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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沫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寧,不爲別的,就爲蘭生沒再來找他。按理,她中咒之後,應該受不了“日夜思念”的折磨,不用他請,三天兩頭求見他纔是。但,人沒來,他留在勤力所的帖子也沒回音。

他查她的下落,就到鴉場爲止,那三個廢物拒絕幫她。這是他意料之中的。祭白羊廢掉的人,既沒臉回鄉,也不可能在造行混,要麼流落他鄉隱姓埋名,要麼心不死而留鴉場。心不死,只是空等一個希望,自己卻沒膽量再和長風造作對。

難道這姑娘知難而退了?但人呢?那雙鳳眼,只要想起,就能讓他心癢不已。也許他該再問問那人,有沒有法子找她出來。

他坐在骨屋裏,癡迷望着那些佛像下的金手。每隻金手屬於一個曾帶給他歡愉的女人,或者是她的嘴脣,或者是她的水腰,或者是她的小腳,讓他獨愛了一部分,他就會寵她們的全部。但他也容易膩煩,新鮮過後就連看一眼都嫌多。正好,爲他的下一個女人當祭品。她們死後,他便只記得她們的美,常來這裏回想那些妙不可言的欣悅。

他能說出每隻金手後刻的名,也清楚她們每塊骨頭的位置。別看他管着上萬工人,他能鑄金,也會木工,這些都出自他的手藝,因此不擔心別人會窺破其中祕密。常府是造主名下產業,只有這間能讓他感覺屬於自己。他的地方,他的女人。他是主宰。

舒坦地呼出一口氣,他垂眼喝茶。

“老爺。”怯懦卑微的女聲,其貌不揚的女人,是他的正室。

常沫不耐煩,抬起頭來,但看到那些被釘牢的佛像,心情就好得多,“不是讓你沒事別來嗎?”

女人小心翼翼道,“今晚過小年了,問一下老爺想在哪房喫飯。妾身好先準備着。”

“今晚有應酬。不回家來。”常沫的應酬十之八九是青樓裏,“對了,過年後要納新人,你可吩咐仔細了。若還有多嘴的。我一定叫她們好看!裴氏老孃那兒再多給些銀兩。她就一個女兒,別讓她到處嚷嚷叫人起疑。”

新死的裴氏,是作蘭生那份咒時祭死的妾。

女人訥訥道是。“我正想今日過去,聽說她從親戚家過繼了一個小丫頭,若再得了一份銀子,估計是不會多話的。”

常沫揮手錶示可以滾了,“你會辦事,我也會。你孃家人能不能過得衣食無憂,全在你。”

女人轉身出去,看見那些佛像,呆板的神情才滲進一絲怨恨。她真信佛,但她的佛如今全在受難,而她無能爲力。

讓車伕備車,常夫人也不帶丫頭,獨自去裴家送銀子。裴家老孃見她就哭可憐的女兒,但眼裏沒有淚,也無視自己十歲的兒子欺負新過繼來當女兒的丫頭。她看在眼裏,敷衍了幾句,又多扔出十兩銀。常沫有的是錢,她有時恨不得幫他花光了。

出了裴家,低頭上車,沒注意車伕的身材比之前高大挺拔,也沒注意車已經越行越偏,直到聽到下車,才發覺自己站在一片荒涼的墳地,面前正是裴氏的墓碑。常夫人驚詫,回頭看到一女一男。男的穿着她家車伕的衣物,顯然混淆了她。女的一雙鳳眸讓她瞠目。她雖深居簡出,但對長風造要祭的白羊是個鳳眸女子也已聽說,而且常沫說過年要納的新妾恐怕就是此女。她同常沫多年夫妻,對他的喜好和手段一清二楚。

“常夫人,我叫蘭生。”造房子講究精確,對付常沫也一樣。雖然平郡王不聽她的建議,覺得證據充分,今天可以抓人,蘭生卻覺還差了一點。

常夫人雖驚,卻不怕,“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問一些事。”蘭生踏上裴氏的墳頭。

“對死者大不敬,姑娘不怕晚上做噩夢?”這位蘭姑娘爲何不像常沫要納的其他女子,滿心滿眼開口閉口都說常沫。

輕笑,鳳眸美俏,蘭生站在墳頭頂,自上而下看着常夫人,“常夫人,做噩夢的不該是你和你夫君麼?黃土之下一副空棺,就算家人上香燒紙也浪費。可憐裴氏,要是當了孤魂還好,被人鎮魂的話,聽說比十八層地獄還恐怖。”

常夫人沒想到蘭生知道這是空墳,同時對鎮魂一無所知,又驚又愕,“你不要胡言亂語,什麼空棺,什麼鎮魂!”

“空不空,挖開就知道,反正我們也不是第一回幹這事,之前嫁到常府去的幾個都開棺瞧過了。至於鎮魂”蘭生走下來,“聽說常夫人信佛,每月十五一定去寺中上香,風雨不改。佛心慈悲,用來鎮魂是不讓積怨麼?這麼好的主意,果真是夫唱婦隨。”

常夫人淒厲喊道,“不是的!是常沫掩人耳目用的!我根本沒同意!”

她拜佛,希望死後渡苦海,但這一切讓常沫輕蔑了。而這些年睡不安食不寧,爲了家人,還不得不助那個喪盡天良的渾蛋。她已經忍到極點,如今終於有個知情的人出現,令心中脆弱不堪的壁壘裂成碎塊。

“是常沫殺了那些可憐的女人,又怕報應,就將她們的屍骨藏了起來。我爹孃弟妹八口人全指着他活命,他娶我就是爲了有個人幫他做這些齷齪事,如果我不做,我全家都會死的。”常夫人崩潰了,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我曾試圖幫其中一個女子逃脫,但失敗了,他殺了我房裏幾個知情的丫頭。他殺人不眨眼,而且買通了官府,當官的也睜一眼閉一眼。”

“你家人住哪兒?”要常夫人作證,就得保住她的家裏人,蘭生問道。

常夫人像瘋子一樣搖頭到披頭散髮,“我不知道,每年常沫接他們來跟我住幾日,然後就送走了。”

“常夫人,你可知常沫身邊有類似方士術師這樣的人?”蘭生再問。

“我不知道。”常沫只讓她負責處理那些女子的身後事,而她還知她們的死必定是常沫乾的。佛像下的金手刻着她們的姓氏,她趁常沫不注意時,偷偷發現了。

“那麼,裴氏的屍身呢?”找到白骨是不夠的,常沫那麼狡猾,肯定能想到說辭。這也是蘭生和平郡王的分歧點。裴氏新死,要能從常府搜出她的屍體來,纔是鐵證。

“我也不知道。常沫生性多疑,雖然拿着我家裏人,卻也知我心腸軟,所以很多事不告訴我。”常夫人說實情。

“常夫人,不瞞你說,今日都軍司就會捉拿常沫,我們找到了那些女子的屍骨,金手刻名也知道了,還有死者家屬,甚至常府裏的僕人。他若定罪,就必死無疑,你和你家裏人都會得救。”蘭生告訴她。

常夫人雙眼恐懼睜大,“他不會那麼容易認罪的。”

“果然瞭解他,我也以爲如此,只是事情到了這地步,已不是我們說了算的。所以,還請常夫人仔細想想。你是離常沫最近的人,一定能看出蛛絲馬跡。譬如,他在府裏待得最多的地方,最重用的人。”說起來,平郡王庭筠還是她找的。急於表現,換種說法也是氣盛衝動。她有欠考慮,不應該爲了避開泫冉而讓沒經驗的新手上陣。

常夫人想了好一會兒,“他平時最常待的就是金手佛洞,沒有別的地方了。他很小心,除了我,家裏那些事不會交給手下做。”

“金手佛洞是那座花廳麼?”蘭生仔細。

常夫人點頭道是,“金手佛洞是那園子的名字,本來不叫這個,常沫後來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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