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疼愛寶玉, 只怕是滿京城裏的人都知道的。對這個自出生時候便已不凡的孫子, 究竟榮國府的老太太疼愛到了何種地步,只看如今十幾歲了還養在跟前,便可瞭然。
自從黛玉回了林家後, 寶玉便也懶怠住在碧紗櫥外頭了。王夫人原本是想着給他也收拾個院子,地方都看好了。誰知道賈母卻執意不肯。
賈母的院子原是一溜兒五間大房, 另有東西兩個小跨院。賈母便叫人收拾了東小院兒出來給寶玉住。東小院兒兩側也有遊廊與左右相連,西側是賈母的正房, 東側便是榮喜堂後頭的三間抱廈。這麼一來, 倒是與王夫人又近了些,王夫人也只得罷了。
賈政是個孝子,每日裏往賈母處晨昏定省, 再不會落下。只是, 他可從未去過寶玉屋子裏頭。今日聽了林琰所說之事,雖然心裏不住寬慰自己, 林琰所說的必是真的, 寶玉就算再如何不喜讀書厭惡仕途,也沒那個膽子做出傷風敗俗之事。
懶怠看王夫人對着周瑞家的發火,甩袖子出了榮喜堂,賈政便信步往了賈母的院子過來。
賈母年老之人,此時午睡未醒, 整個兒上房鴉雀無聲。
賈政心裏一動,抬手止住了門口站着的丫頭,自己順着遊廊便往了東跨院兒走去。
雖然只是個三間大小的跨院兒,
屋子很是闊朗,裏邊的擺設都精緻華麗的很賈政進門抬眼便瞧見屋子中間坐着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頭,都圍坐在一張大圓桌前,或作針線,或低聲說笑。猛然見了賈政進來,都是嚇了一跳,忙都站起來垂了頭。
賈政四下裏一環顧,登時心裏便有些不喜——那傢俱擺設自然都是好的,只是給了一個小孩子,卻不免顯得太過奢華了。瞧瞧屋子裏頭的一架多寶閣上,瑪瑙碟子翡翠碗,小小一盆兒綠玉梅花的盆景兒擺在當中。窗戶前頭的烏木卷頭書案上也整整齊齊地碼着兩摞書本,白玉雕花兒的筆筒裏橫七豎八地插了幾隻筆,也不知用過沒有。
屋子裏頭另有一架六扇的黑漆描漆雲蝠紋屏風,遮住了裏邊的牀。
賈政繞過了屏風看時,一張極大的月洞式雕花兒羅漢牀靠牆擺着,上頭錦帳低垂,水墨彈花的帳子上頭繡着精緻的花草紋樣,兩側的簾鉤底下墜着幾個小小的香囊,聞着味道倒是清淡。只是再怎麼說,這裏也不像個哥兒住的地方,倒像是小姐的閨房了。
賈政皺着眉一把掀開了帳子,裏頭寶玉猶自酣睡。身上蓋着的杏紅色錦被早就被蹬到了一側,寶玉卻是穿了一件兒豆青色中衣歪着。
跟在賈政身後過來的三四個丫頭都是屏氣不敢出聲兒。眼瞅着他就這麼盯着寶玉,心裏不由得都是着急,又不敢過去叫。
重重地咳了一聲兒,賈政臉色越發陰沉起來,惱恨寶玉都這個時候了還在睡着,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是去唸書的。
到底一個丫頭膽大,大着膽子過去牀前推了推寶玉,低聲叫道:“寶玉,快醒來。老爺過來了。”
寶玉最怕的兩個字不是讀書,而是“老爺”。從他記事兒起,似乎賈政便沒有給過他好臉色。不是氣惱他不肯唸書,便是嫌棄他不知與人結交,總之是不得好的時候多,見着笑臉的時候卻少之又少的。
朦朧中聽到有人在耳畔突然說了句老爺來了,寶玉立時便驚醒了。不及揉眼,果然見賈政臉色陰沉似水,正站在牀前瞪着自己。
寶玉只嚇得面色登時便白了,急着從牀上翻了下來。
“哼!”賈政冷冷地瞧着寶玉,斥道,“你如今也不算小了,竟跟那大街上的平頭百姓一般,只睡不夠!我且問你,書可念熟了?我這幾日總沒個得閒的時候,我瞅着,竟似是根本沒摸過書本。”
寶玉訥訥半晌,囁嚅道:“這幾日身上原有些不舒坦……”
賈政聽了鼻子險些氣歪,若是別人說這話他或許會信了,只是寶玉是誰?老太太將他看的命根子一般,但凡有個頭疼腦熱的,豈有不立時便鬧得闔府皆知的?
冷笑道:“好,原來你是身上不好了,纔不得看書。既是這樣,新書也還罷了,我只問你從前念過的。”
說着,轉身到了書案前,順手便從碼着的書裏抽出了一本,因正是背對着寶玉,便沒有看見寶玉忽然變得慘白了的臉色。
順手翻開了,賈政只看了兩眼,腦袋裏便是“哄”地一聲炸了——看那書皮,分明是《中庸》,可裏頭,卻是實實在在的《會真記》!
寶玉只看賈政怒目張須,眼睛都氣紅了,心裏大叫不好。忙朝屋子中的丫頭使眼色,叫人過去叫賈母和王夫人求救。
賈政手裏死捏着那換了芯子的《中庸》,一步步朝着寶玉走了過去。
這邊兒也果然真有那機靈的,從牆邊兒上蹭着出去了,轉身便往外頭跑去——只是急迫間跑錯了方向,竟是先往着王夫人的院子去了。
王夫人聽了大驚,只聽的“老爺要打寶玉”幾個字,也不顧的別的了,帶着幾個丫頭婆子便急急地趕了過來。
因是在內院裏,賈政身邊兒也沒帶着小廝,也無稱手的東西,左右看了一看,見那書案上頭擺着的一塊兒上好的松花硯,氣極反笑,“瞧瞧,你這上頭用的倒比多少讀書人都要貴重!這硯臺若是有知,被你擺在了屋子裏頭,羞也要羞死了!只還留着做什麼?沒的教你這無恥蠢貨來玷污!”
說話間抓起了硯臺便往寶玉砸了過去,寶玉已經嚇傻了,連躲也不會躲。只聽得數聲尖叫,寶玉只覺頭上一熱,有什麼東西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怔怔地伸手抹了,卻見是滿手鮮紅,竟是被賈政將頭已經砸破了。他膽子原就比別人小,這一下子見了紅,又覺頭上劇痛不可忍,晃了晃身子,便軟了下去。
襲人麝月幾個丫頭驚呼不已,待要往前去扶着,又被賈政一聲暴喝:“不許動!”
王夫人衝了進來時候,便瞧見的是寶玉頭上一片血紅倒在地下,登時一聲慘叫撲了過去:“寶玉!”
賈政猶覺氣恨不出,趕上去便是一腳,卻被王夫人哭着抱住了腿,“老爺!老爺就算是心裏對寶玉如何不滿,可也不當如此吶!眼瞅着孩子頭破血流,老爺還要再打,莫不是定要要了寶玉性命才罷休?”
賈政紅着眼罵道:“素日裏都是你們慣着他!不學無術也就罷了,竟敢行出多少無恥之事!我竟是寧可打死了他,也不要這等辱門敗家的兒子!”
王夫人哭道:“老爺這話從何說起?便是方纔林哥兒也說了,那事情並不是寶玉所爲。老爺縱使生氣,教訓了兒子我並不敢管,只是這般下了死手,可不是生生地冤死了寶玉?”
轉身又看寶玉倒在地上,臉色煞白雙目緊閉,心裏頓覺疼痛難忍,那帕子包着寶玉頭上的傷口,抱着痛哭,“你這個孽子啊,怎麼就,怎麼就……”
屋子裏頭正亂着,外邊兒又聽見賈母顫巍巍的聲音:“這是怎麼了?啊?可見是嫌我老背晦了,竟來我這裏喊打喊殺了!”
賈政驚怒不已,忙忙地迎了出去。賈母見他出來,險些一口啐在他臉上,怒罵道:“平日裏不見你管教兒子,偏生要跑到我這裏來管!可見,你眼裏是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