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暖了起來, 四月初的時候, 京裏頭已經是柳絲乍綠,芳草新碧了。
正是冷暖交替之時,黛玉身邊兒的兩個教養嬤嬤可巧都染了風寒。林琰便命她們好生歇着靜養, 待好了再繼續教導黛玉。因而這幾日黛玉倒是清閒了下來。
“姑娘,榮國府裏邊二太太叫璉二奶奶和府裏的姑娘來給您送東西了。”雪雁進門來回道。
黛玉正站在窗前的書案上揮毫, 聽了這話,眉頭略皺了一下, “請進來罷。”
擲下了筆, 命人過來給自己端水敬了手,黛玉便在屋子裏等着,兩道好看的i煙眉微微蹙起。
她這些日子有些煩悶。
不知道王夫人是如何想的, 這些天時不時地打發了人來送東西, 不外乎一些個喫食玩意兒。黛玉知道二舅母並不喜歡自己,所以對她這個做法很是摸不着頭腦。
若只是這些倒也罷了, 更讓她不解的是三春姐妹並寶釵居然也跟着來了兩次。說來三春乃是她的表姐妹, 幾個人一塊兒長大,雖不十分投契,卻也從未有過什麼口角之爭。寶釵就不同了,和黛玉沒有什麼關係不說,又總是被人與黛玉比較着。黛玉不喜寶釵處處拿大端着長姐的樣子說教, 寶釵卻也不見得就喜歡黛玉。既是這樣,她又跟來做什麼?
一想到上回寶釵在生辰前,給自己的帖子上添上了哥哥的名字, 黛玉就覺得心裏彆扭的緊。因此對帶着滿臉笑意姍姍而來的寶姑娘也就沒了好臉色。
等了有半盞茶的功夫,外頭腳步聲響,黛玉才款款站起身來,往外迎了出去。
鳳姐兒依舊穿了顏色鮮豔的衣裳,頭上高髻插着鳳凰展翅的點翠步搖,看上去極是爽利的。
見黛玉迎了出來,鳳姐兒緊往上走了兩步,一把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我瞧着如今起色好。這身上可還有不得勁兒的地方?”
黛玉抿嘴笑道:“可不是麼,成日在家裏養着,能沒有好氣色?”
說着又跟三春幾個說了兩句,又與寶釵見禮,這才拉着幾個人往屋子裏頭去了。
到了屋子裏頭分賓主坐下,又有丫頭們擺上了茶水點心果子等物。
寶釵面帶微笑,也並不介意黛玉冷淡的態度。只坐在那裏笑眯眯地看着鳳姐兒黛玉兩個的說話。
倒是探春有些知機,忙着岔開了話題,又趕緊喚人進來伺候。
一時間說到了林府花園裏各色花樹爭相開了,寶釵才笑道:“要說起來,倒是榮府裏的省親園子已經建好了。聽寶玉說過,裏邊兒真真入仙境一般了。前幾日杏花開的時候,遠遠瞧着火一樣的。”
黛玉點頭笑道:“那省親別墅是爲了貴妃娘娘省親而建,定是花費了極大的心力的。自然景緻不同一般。”
寶釵便笑道:“我來的時候姨媽說了,叫我們告訴妹妹。若是得空便過去玩玩。”
黛玉忙擺手,“那可不敢。都知道爲娘娘省親預備的,咱們怎麼能夠先進去了?這不合規矩呢。”
寶釵也不再勸,笑着端起茶盞來。探春原本正在瞧着牆上掛着的條幅,聽了這話忙轉過頭來笑道:“說起來林姐姐也有些時候沒去我們那裏了,老太太昨兒還和二哥哥說起來呢。”
黛玉低着頭正在喫茶,聽了這話,想起來先前都在賈母跟前時候,與寶玉兩個人的情分,心裏微覺酸楚。隨即便掩了過去,白皙的手指摩挲着茶盞上的纏枝蓮紋,卻是不說話。
鳳姐兒度其神色,知道黛玉心裏芥蒂未除,朝探春使了個眼色,探春便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了。
送走了榮府裏的幾個人,黛玉瞧着她們送過來的攢心點心盒子,叫紫鵑去散了給院子裏的小丫頭們。
悶悶地歪在榻上一會兒,黛玉想起來自己方纔正要去園子裏,忙又起來了。
林府的花園裏頭有一條不大的長廊,裏邊兒設着竹藤編的長椅。外邊兒遍種着名種紫藤,此時正當花期,一串一串兒的碩大紫藤花兒低低地垂掛在長廊的棚頂上,紫中帶藍,絢爛奪目。花朵中間兒夾雜着的嫩葉新鮮翠綠,星星點點地露了出來,倒是比花朵兒還要耐看些。
黛玉很是喜歡裏,這幾日無事之時便會過來。兩位教養嬤嬤除了教導她規矩禮儀外,並不拘着她的性子。因此,黛玉其實每日裏過得還是很悠閒的。
她身邊兒的大丫頭紅綾細心,見她愛在這裏坐着,便又去找了管家,在這裏設了一張整個兒木根雕成的小幾,花式俱是按着那木根原本的紋路來的,很是用了些心思的東西。
黛玉坐在這裏,一盞香茗,一卷詩選,便能打發了小半日的功夫。
林琰先還想着春日裏風硬,黛玉若是常在外頭吹着,恐於身子不大好。待一次看了黛玉手執書卷安然坐在花下,登時便覺得只有自己的妹妹才配的上那美人如花一詞。因此只吩咐了黛玉幾個貼身的丫頭用心伺候,注意些提醒黛玉添減衣物也就罷了。
忽想起府裏似乎是收着一幅工筆畫的紫藤,黛玉忙叫人去找,卻是沒有找到。紫鵑便安慰道:“府裏頭那麼多東西,一時到哪裏去找?姑娘若是着急,只先看看書,我再去瞧瞧?別是沒用心細找,都是些卷軸的東西,一混可不就過去了?”
黛玉笑道:“不必去找了,我也不過是一時想了起來的。既是沒找到,許是我記錯了也未可知。”
雪雁恰在旁邊兒收拾黛玉看過的書冊,聽了這話便也回過頭來笑着說道:“姑娘這麼喜歡,何不自己過去畫上一幅?我瞧着,姑娘若是肯動動筆,只怕比那什麼名人古人都強呢。”
黛玉作勢捂着臉道:“罷了罷了,可別這麼說。若是叫別人知道了,還不定說我怎麼輕狂呢。”
這麼說着,便換上了一身兒夾緞子春裝依舊往那長廊下去了。
說來便是湊巧,近來雲寧與司徒嵐時常出入林府,與林琰越發熟稔了起來。又有林若在裏邊,雲寧很是喜歡這個討喜的小孩子。這日司徒嵐被皇帝召進了宮裏,雲寧便自己一個到處去逛。
他長於邊陲,公主府雖不會在那荒涼貧瘠之處,卻也無法與京城相比。自來了京裏,看了不少酒醉金迷觀花走馬的紈絝子弟,對那些個並無興致。他最是喜歡的,恰恰便是自己走在街上。街兩側的平頭百姓們擺攤設位,喫食也好,雜貨也罷,幾文錢幾文錢地賺着嚼過,在他看來倒倒是更有意思。
命跟着的人遠遠隨着,自己便負手溜達着。不知不覺走到了平安巷口。想起來這兩日未見了林若,便索性自己往林府裏頭去了。
可巧的便是林琰這日往幾個鋪子酒樓巡視去了,家裏竟沒有一個能稱得上主子的男丁。林若雖是林琰的侄子,算起來其實並不是這裏的人,不過是因自出生起便跟在林琰身邊兒,現如今又沒個至親長輩,借住在這裏罷了。
雲寧也不介意,命林成叫了林若出來,自己便坐在花廳裏等着。
不多時林若小跑着過來,見了雲寧很是興奮,他正在書房裏頭跟着先生唸書,聽得雲寧來了,連衣裳都沒得換,便趕緊出來了。
雲寧看他跑的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沁出了點汗珠兒,笑道:“你這小猴兒急什麼?跑成了這個樣子?”
林若笑嘻嘻地抹了一下,道:“不是跑的,是熱的。這樣的天氣,我還穿着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