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失算,一心試探,反被撩撥出了見不得光的心思。”玄遠自嘲的笑笑,“可惜,可惜!”智一句句試探,誘出他語中矛盾,最後抽絲剝繭般將他的心思讀出,對於這樣的心機,他除了佩服還是佩服,一連數聲可惜,卻不說何事可惜,只是連連搖頭,似是遺憾被智識破用心,又象是遺憾中原無智這般人物。
“該覺得可惜的人應該是我吧?”耶律明凰面露不悅,“還以爲來了位雪中送炭的炭翁,誰知卻是個等着鷸蚌相爭的漁翁。”她滿是嗔意的掃了眼玄遠,冷冷道:“玄遠,爲了你的中原,你真是煞費苦心,可你這一片用心,對於我遼人來說,卻有些不堪了。”
玄遠微現窘色,看了看諸人,智神色平和的立於一側,而那名極兇悍的刀手刀郎雖擋在他和管家忠源之間,但只要不得智吩咐,也不會對他留難。
玄遠略一沉吟,向玉容不悅的耶律明凰拱手一禮,“玄遠此來,確有不可告人之心,然智王聰慧,識穿玄遠鬼蜮心思,事已至此,玄遠再是憊賴,也無顏狡辯,更無顏逗留,若公主大度不嫌,玄遠這便告罪離去。此行所帶一應軍輜,自當奉於公主,聊表歉意。”
玄遠爲人精明,行事灑脫,既被識破,便不掩飾抵賴,坦然直認,他自信,以耶律明凰現時處境,雖對他着惱,但也不願多樹敵手,而且智雖然拆穿了他,卻無敵意,顯然,智對他這漢人存有香火之情,而且玄遠還看出,智在耶律明凰心中的地位頗重,想來這位也會賣些許情面,不會對他太過爲難,而探知這兩事,即使盟約不成,他此行也不算是徒勞無功,所以他賠罪之後又立即說出了補償方法,希望耶律明凰能接受他的條件。
“就這樣?”耶律明凰語聲清冷,似乎極爲不滿。
玄遠又一施禮,垂首道:“這些年留於幽州經營的人手,玄遠自會一併帶走,不添公主煩惱,城中一些產業,但憑公主處置。”
“就這樣?”耶律明凰仍是冷冷一問。
玄遠略一猶豫,他知持重掌權者最忌的便是被人欺瞞利用,自己一番算計,總需付出相應代價,想了想又道:“下月之前,玄遠再送一批同等數量的軍輜入城,以添賠罪誠意。”既是一心退讓,他乾脆又道:“玄遠自知此來無禮,還請公主示知,需如何才能令您滿意,但在玄遠力所能及之處,玄遠定無不從。”
“就這樣?”耶律明凰第三次問。
玄遠暗歎口氣,心說畢竟是位少女,沒有權衡利弊的心術。但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開罪耶律明凰,正要再多許些好處,忽察覺耶律明凰的語氣裏除了嗔怒,還帶着幾分調侃,他詫異的一抬頭,正看見耶律明凰清如秋水的目光,露着幾分女兒家的輕嗔薄怒,透着幾分清清冷冷的威儀:“你費了這許多心思,一會兒欲擒故縱,一會兒欲取先予,還出到了挑撥的手段來試探,結果,就想這樣?”
玄遠何其聰明,立時聽出耶律明凰話中有話,卻謹慎的沒有開口。
“我只問你一遍,你要老實告訴我。”耶律明凰走上一步,盯緊了玄遠的雙眼,正色問:“拓拔戰謀反,與你一直在遼國境內的走動有無關係?”
質問聲雖不森冷,但玄遠完全能感覺到耶律明凰所說的每一個字中的壓力,只要自己答錯一字,那便是生死間事,所以他很快答道:“沒有,拓拔戰此次謀反,我毫不知情,也未有半分參與。”他深吸了一口氣,又誠懇的道:“拓拔戰的野心,不會被任何人左右,我在遼國走動,也只因爲我知道,只要拓拔戰在,遼國必有大患。”
“你這雙眼睛倒是看得毒。”耶律明凰幽幽一嘆,“一個漢人,都能看出拓拔戰的野心,而我父皇”她搖了搖頭,“他太相信手足之情了。”
玄遠很明智的選擇了沉默,沒有去附和耶律明凰的話,甚至沒有抬頭去看看智的神情,他默默站着,盡力不讓自己的臉上露出任何異樣神色。
耶律明凰很滿意他此刻的沉默,又問了一句:“你雖左右不了拓拔戰,但遼國的這場內亂,該是你正想看到的吧?”她頓了頓,又道:“我要聽實話。”
“是。”何時沉默,何時坦然,玄遠很懂得該如何把握其中分寸,他拱了拱手,“中原已是大亂,若再有異族壓境,那便是萬劫不復之災,所以”他看了眼耶律明凰,笑了笑道:“公主,在下真正想看見的,是遼漢之間可以相安無事。”
“是句取巧話,卻也有幾分老實,遼國內亂,只怕正中你的下懷。”見玄遠尷尬欲言,耶律明凰一揚手“算了,你是漢人,這點心思我還是明白的,強鄰在側,任誰都不會心安。”
“公主明理,在下慚愧。”玄遠趕緊奉承了一句。
“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耶律明凰盈盈而笑,慢慢挪至玄遠面前,微微探身,“你只要記得,每月往幽州送入一批軍輜即可。”
很輕柔的聲音,聽在玄遠耳中卻如一陣驚雷過耳,他盯着面前這張美豔絕倫的臉龐看了足有移時,才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公主的意思是依然願與我訂盟?”
“爲何不訂?”耶律明凰反問:“就憑你這惟恐大遼不亂的心思,難道我就不該出口惡氣,向你多收點軍輜?”
玄遠被這小女兒家賭氣的口氣說得苦笑,心裏卻極高興,“公主大量,在下欽佩。”
“一會兒慚愧,一會兒欽佩,這會兒倒是嘴甜。玄遠,你也算一世精明,怎麼就沒想到,無論你安着什麼心思,只要能助我對付拓拔戰,我又怎會拒絕?只不過,你怕拓拔戰篡位後侵吞中原,所以想讓我把他拖在幽州苦戰,這點心思算是冒犯,但我可以包容,因爲你有坐山觀虎鬥之心,我也有我的帝王心術”說到這兒,耶律明凰看了眼智,莞爾一笑,若在今日之前,耶律明凰斷不會容忍玄遠,但今日智帶她出來一番見識和領悟後,她已明白,帝王心術,有時候便是有要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能忍,玄遠的心思對她來說雖然叵測,但與之訂盟卻是有利無害。
玄遠順着耶律明凰的眼光向智一看,見智面帶微笑,似是早料到公主仍會與他訂盟。
“也不全是爲了你的軍輜,或許,還是爲了一口氣,因爲我未想到,原來連你這一位漢人都不看好我與拓拔戰這一仗,那在別處州城的遼人眼裏,想來也都覺得這一仗我是必敗無疑,無非多拖延些時日,不過,這樣也好,當我率大軍殺回上京的那一天,我要好好看看這些人的臉色。”
“玄遠,每月今日,我都要看到你的軍輜送入幽州,你這些年安置在幽州的人手也可以繼續留在城內,萬一我有什麼需要的,可以讓他們知會你一聲,不過”耶律明凰頓了頓,看向玄遠。
玄遠會意,忙道:“若公主有吩咐,可如臂使指般差遣他們,水火不辭。若無事,他們會安安分分留在幽州,絕不會給公主添亂。”
“好。”耶律明凰又走上一步,大大方方的伸出右手,遞向玄遠。玄遠顯然沒想到公主要親自與他擊掌爲盟,不由有些躊躇。
“別想什麼男女有別,這是你這中原大商與我這遼室公主訂盟,不拘小節,只爲成敗。”耶律明凰一字一字道:“我很看重此事,所以我要親自與你擊掌盟約。事成,我給你一座城池,事敗,怨天不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