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一羣人花了兩個多時辰纔到了無名山下,王半仙又說他推算出的地方在半山腰,上邊的路驢馬騾子都是上不去的,於是所有人將牲畜拴在樹上,他留一個道童看管。王半仙正說着,楊興旺忽然抬頭:“大哥,你家那個長工呢?他若是在這不是就能幫忙看着家畜了嗎?真是個懶鬼!”
“今天這事是我們楊家的事,算來,他不過是大郎的妾室,這裏沒有他出頭的地方。誰想到這還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楊興旺倒是無所謂,他姑且一說,楊八福姑且一答,只是今天他格外興奮而已,因而才喜生事。可王半仙聽他兄弟問答面上卻帶了一絲不安,雖然不在的只是個小角色,可是這提醒卻讓他有些心驚肉跳。當是轉而想想,他又覺得只是自己過分謹慎而已,畢竟如今見事情太過順利,所以讓他事到臨頭反而怕了……
王半仙自己安慰自己,咳嗽兩聲整了整衣袍,揚手招呼衆人,他便帶頭走了。楊興旺緊跟而上,搓着雙手,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走起路來也是搖搖擺擺上竄下跳的。直到王半仙瞪了他兩眼,楊興旺才總算想起瞭如何走路。
他身後,楊八福懷裏抱着睜着眼睛好奇的左看右看的虎子,右手牽着一臉冷漠的楊鯤鵬。如果沒經過幾天前的那件事,那麼他大概會以爲自己弟弟如今是因爲要做父親而失態,可是既然知道了,那麼心裏便只剩下無奈和苦澀了。
一個孃胎裏出來的兄弟,到底是爲了什麼鬧到如今的地步?
楊八福雖然心裏翻江倒海,可臉上卻仍舊保持着冷靜,不急不緩的跟在後邊。
這座無名小山雖然距坎兒堡不算近,可因樹木蔥蘢,遠離人羣,卻又少有食肉的大型野獸,所以小獸禽鳥大肆繁衍,倒是軍戶們打獵的好去處。所以,大人們對這裏倒是不陌生,長年累月,從山下到山腰也被打獵的人們踩出了一條羊腸小道,這山也不算太過陡峭,所以就是楊鯤鵬這樣的孩子,爬起山來也不是太過艱難。
可越朝上走,王半仙就越覺得不對,有什麼事情是他忽略了的!等到走到了一個轉角處,這裏不知道爲什麼溼了一塊,泥濘異常,而後又被無數雙大腳踩踏而過,留下了印記……
無數雙大腳?
王半仙停了一下,臉上開始冒出了冷汗!溼泥的面積不算小,只是粗略一看,走過的少說也有十幾號人,且從腳印的深度與步幅來看,絕對都是壯年男子!
“王仙人,怎麼了?”楊興旺湊過來問,王半仙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而是注意着楊八福的反應。
“今天是什麼日子?上山的人可是不少啊!難不成這山上出了什麼危險的野獸?”楊八福看着腳印,也跟着皺眉,外帶略微的擔憂。
王半仙又定定的盯了楊八福片刻,見仍舊是莫名其妙,甚至漸漸的臉色開始變紅,顯然已是憋着怒氣了,王半仙纔開口:“這地方經老道的推算,也算是個小福地。福地出寶物,但也出妖物,老道也是害怕這些人說不準就是朝着那寶物或是妖物來的。不如……”
一句話,解釋了這麼多,最後的決定卻是沒出口,王半仙爲的就是看楊八福的反應。
楊八福一愣,惱怒開始變成了明顯的恐懼。可是還沒等他說話,楊興旺就臉紅脖子粗的喊了起來:“都走到這裏了?!又怎麼能離開?!王半仙,你說話不算數!你小心老子……”
“混帳!閉嘴!”楊八福一聲吼,鎮住了弟弟,王半仙卻是繼楊八福之後,第二個因爲憤怒而憋紅了臉,心裏更是直罵這混賬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王仙人說的在下也贊成,雖說錯過了吉日吉時,不過這事錯後些日子也是可以的,我們不急,還是性命要緊。”
楊八福的回答一出,王半仙立刻就暗暗鬆了一口氣,想走就好,想走說明這事他不知道。
“楊大人誤會了,老道的意思是,不如將大公子交給我帶着,這樣萬一出了什麼變故,楊大人空出了一隻手,大公子也有我照顧,無論如何我們都好應付。”終歸是王半仙有些不放心,拿個孩子在手裏,也是個倚仗……
楊鯤鵬感覺自己老爹的手抖了一下,抬頭,一臉詢問的看向楊八福,他的小手卻是也緊了緊:“爹……”
“大郎,不要給王仙人添麻煩。”
“是。”
王半仙笑呵呵的,一邊說着“自當照應好大公子”一邊拉過了楊鯤鵬的手,然後,衆人繼續前進……
行行走走,一直到近午的時候,王半仙總算是停在了一棵綁着三條藍布的楊樹旁,這裏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剩下兩邊一邊是幽深暗密的樹叢,再就是他們來時的小路了。這地方可是說是一條“死”路!
“哈哈哈哈哈!”楊興旺看着那樹上的藍布,頓時笑得只見牙不見眼,“老大啊~你說咱倆前後不過差了四年,可是現如今呢,你是有兒有女,衣食無憂,至少是在咱們這坎兒堡,你可是數這個的!”楊興旺豎起大拇指,可看他臉色,這舉動不是稱讚,而是明顯的諷刺。
“現在好了,風水輪流……”
“啊!”
楊興旺正在抒發自己的感情,卻忽然聽身邊王半仙一聲慘叫,他扭頭,正看到王半仙甩了手,楊鯤鵬三步兩步跑回了自己父親身邊,赫然是楊鯤鵬趁着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楊興旺身上時,咬了王半仙一口。
王半仙本來要追,可是楊興旺卻一臉促狹伸手擋住了王半仙,儼然一臉上位者的姿態說道:“都到這時候了,就讓他們父子在一塊吧,兄弟們!出來……呃?!”
被掐着脖子的雞是什麼樣的,這個時候扭頭的楊興旺就是什麼樣的!小樹林裏聽他一聲招呼確實跳出來了十幾條大漢,無奈,這羣人不止楊興旺認識,楊八福和楊鯤鵬也認識,他們都是楊八福的親兵!既是楊八福的親兵,那便絕對不是楊興旺的“兄弟了”……
“你!你們!你們什麼時候!”
“功虧一簣啊……”
相比楊興旺的驚慌,王半仙卻是更看得開,楊家父子站的位置已經在衆親軍的包圍圈之外,一時大意讓楊鯤鵬走脫,他便沒有機會挾持人質脫身了,長嘆一聲,王半仙一扭頭快跑兩步一頭就朝懸崖下扎去了,圍捕他的兩個家丁慢了一步,也不過抓到了他半個袖子而已。這山崖不算高,下邊又是草地,其實不易摔死,可是王半仙朝下跳的時候八成是因有人拉拽扭了一下,不穩之下,一腦袋磕在了一方凸起的山石上,頓時便“肝腦塗地”,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抓着他袖子的家丁見活口沒抓到,人又是這麼個結果,不由朝着山下“呸”了一聲,下意識的捏緊了兩下袖子,卻感覺這袖子的手感不太對……
另一邊,楊興旺跪在地上,痛苦哀求,將所有過往和盤托出,只望兄長能留他一條性命。
這話要說就有些長了,楊興旺是二子,且他的兄長楊八福體格健壯,世襲的千戶除非特別狀況否則是絕對掉不到他腦袋上的。他既並無繼承家業,從小起便玩玩鬧鬧,不學無術,楊家先人也是覺得既然老大受苦了,兒子便可嬌寵一些,這便才養成了後來楊興旺好喫懶做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