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心中雖然喫驚,依舊笑容滿面,彷彿沒有察覺似的。
豆母暗暗一讚,寫完字,便退回原位。
雪雁看了她一眼,見豆母微微頷首,心中不禁暗暗一嘆,難怪趙雲在去西海之前不肯受封賞,想來他早已料到自己一旦爲官,老宅中人必定倚仗權勢,做出不法之事,他們不在家牛氏等人尚且如此,倘或身在京城,指不定會做出多少事情來。
想到這裏,雪雁眉頭微微一蹙,她和趙雲辛苦掙下這樣的家業,絕不能讓人毀了。
長氏等人卻無所覺,見雪雁沒有接米氏的話,大約心裏都明白了,笑着低頭喫茶。
牛氏意欲再開口跟雪雁說話,繼續米氏先前說的事情,又被長氏打斷道:“雲兒媳婦,你們這回進京,打算住在哪裏?是住在城裏,還是住在鎮上?可打發人去收拾行李了?你們匆匆忙忙地回來,實在是辛苦,一口氣兒都沒歇下來。”
說話時,長氏瞥了牛氏一眼,眼裏流露出一抹不贊同的神色,他們老趙家好容易出了這樣一個有出息的人,慶賀時便跟過年似的,如今已經升到了四品,真真是光宗耀祖。族裏上下齊心督促子弟讀書,有趙雲在,族中讀書出仕也更加順暢些,即便不讀書出仕,有趙雲的門路,借趙雲的勢,也能尋到別的前程,豈料反倒是趙立一家子處處爲難他們夫妻兩個。
長氏暗暗歎息,趙老爺子上了年紀,爲人倒越發糊塗了,得罪了趙雲夫婦有什麼好處?沒的反叫他們心裏遠着族裏,虧得他們夫婦明理,時時記掛着族裏,六年來因他們留下的銀子資助族中子弟讀書,已經有兩個中了秀才,闔族興盛便在眼前。
不獨長氏如此,便是族中男女老幼十之八、九亦是這般想法,這幾年若不是族裏看着趙立一房人等,只怕現在已經給趙雲惹出許多禍事了。
豆母也笑道:“正是呢,先定了住處,好打發人去收拾,免得晚上你們竟無處可歇。”
雪雁道:“自然是住在鎮上家裏,我們大爺是承重孫,原該在老太太墳前結廬而居,因此我們娘兒們便隨着他回來,舊年不曾承歡於老太太膝下,此時更該盡些心意。老太太沒了的時候我們不在跟前,今兒回來,晚間便該宿於靈前。”
趙家老宅行事不妥,趙雲早已同她商量過了,必須立於不敗之地。
長氏點頭感嘆道:“你們有心了,大嫂子在九泉之下必然記着你們的好處,你們既要住在這裏,竟是早早打發人去收拾纔好。”
雪雁笑道:“已經打發李媽媽帶人過去了,行李也送過去了。”
說完,張望了一回,問道:“怎麼不見暉兒家的大嫂子?我們回來住在家裏,先同她說一聲纔好,家裏房舍夠住,也不必他們挪出去。”
長氏撫掌笑道:“聽說你們來,暉兒娘先去開門了,總得讓你們今兒晚上有地方住。說起他們,託你們的福,他們家漸漸好起來了,去年暉兒中了秀才,雖不是第一名,卻是第三名呢,今年又娶了媳婦,家裏也蓋了三間新房,日子過得十分殷實。”
雪雁聽了,又驚又喜,沒想到當年的貧家少年竟然已經中了秀才,又見長氏朝一個站在下面的小媳婦招手,道:“暉兒媳婦,快過來,好好謝過你們嬸孃。”
雪雁抬頭順着長氏望去,只見那小媳婦十六七歲年紀,穿着月白棉布夾褙子,以銀簪綰髮,打扮得格外樸素,倒生得一張容長臉兒,細眉細眼,十分嬌俏。
那小媳婦站在一旁多時,亦在悄悄打量雪雁。
雪雁十九歲出閣,二十歲懷孕生子,如今的年紀已有二十七歲了,若是旁人,成親生子後,到了這個年紀已見老態,哪裏像她這樣仍舊膚如凝脂,貌若鮮花,渾身縞素,烏髮木簪,卻越發顯得舉止嫺雅,氣度風流,宛如二十好女,因此暉妻心中喫驚不已。
長氏不知暉妻所想,道:“還不過來。”
暉妻忙走上前來,深深拜下,笑道:“母親常常提起嬸孃,滿心滿眼都是感激之意,只說若沒有叔父和嬸孃,我們家便沒有這樣的光景,我心裏也感激嬸孃,只恨不得見,今兒總算見到嬸孃了,跟母親說的一樣,就好比那天仙下凡。”
雪雁聽得合不攏嘴,一面命人扶她起來,一面道:“聽這一張嘴,伶俐得什麼似的。”
香椿忙從帶來的禮物中打點出一份表禮來,卻是尺頭一匹,赤金累絲的金戒指一個,還有一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
雪雁笑道:“太簡薄了些,別嫌棄。”
暉妻忙道謝道:“這樣的好東西若嫌棄,天底下哪裏還有更好的東西?”難怪每每在鄉鄰之間說話時,常聽牛氏和米氏婆媳冷言冷語,只記着趙雲家年年歲歲豐厚的進項,果然是有本而來,這樣的貴重的東西,便是族中長輩們也沒有送出過。
她卻不知趙暉成親時雪雁一家遠在西海,雖然自有趙家老宅代她和趙雲上禮,不過一吊錢的禮,但是到底未曾親至,因此給的表禮略厚幾分。
雪雁素喜藏富,不露於人,即使攢了將近二十萬兩的梯己,仍舊不肯財大氣粗地出手。
思及豆母在她掌中所寫的字,她的目光掠過牛氏和米氏一幹人等,果然見到別人都不曾在意,各自輕聲細語地說話,唯獨牛氏、米氏婆媳並兩人孃家的幾個女眷眼中隱隱現出一絲貪婪之色,雪雁不禁一怔,隨即有些諷刺,趙家老宅也有幾千兩的積蓄,想必趙老太太的梯己也都留給他們了,竟還是這副模樣。
牛氏聽了暉妻的話,笑道:“你這位嬸孃素來大方,你就收下罷。”
暉妻低頭一笑,沒有說話。
長氏皺眉道:“說這些做什麼?暉兒成親時雲兒兩口子都沒過來,這會子給得略厚些本在情理之中。倒是立兒媳婦,眼下是你婆婆的喪事,更該心無旁騖地料理。”
牛氏稱是,心想趙老太太出殯後趙雲夫婦仍住在家中,倒也不急在一時,便暫且不提。
長氏問起西海沿子的事情,雪雁便挑些能說的說了。
在長氏牛氏等人跟前,雪雁雖是晚輩,卻是趙家唯一的誥命,又是趙家的承重孫媳婦,故坐在上首,趙老太太舊年年底沒了的,趙立啓程去了西海沿子給他們報喪,屈指算來,趙老太太已經沒了九個多月,早已收殮,只是等着自己夫婦回來發喪罷了。
前面已經擬定了出殯的日子,乃是七日後。
雪雁聽了前面傳來的消息,眉目清淡,拿着手帕拭了拭眼角,猶未說話,趙麒牽着好兒的手跟着婆子進來,衆人見了,忙都問道:“這是麒哥兒罷?都這麼大了,竟和雲兒小時候一模一樣,真真兒不愧是父子兩個。”
雪雁向趙麒和好兒招手,道:“快過來給家中的長輩們磕頭。”
趙麒和好兒走近,雪雁起身拉着他們拜見各位,又向趙麒和好兒道:“這是你太叔婆,這是你叔婆,這是你伯母,這是鋒叔叔家的嬸子。”
趙麒未滿一歲時他們家隨周家南下,到此時已經七歲了,身條兒也抽高了,不似幼時那樣淘氣,且同周玄一同長大,受胡雍教導多時,居移氣,養移體,遠非同齡之人相比,聞聲見狀,忙帶着好兒上來向一一拜見,衆人見他言行舉止,落落大方,儼然一副世家公子氣度,又見好兒粉面桃腮,形容標緻,不由得一陣嘖嘖稱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