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族中諸人抵達林家祖宅之時,黛玉正在招待姑蘇的諸位官夫人。
黛玉乃是三品誥命,夫君是御前禁衛軍右統領,又得了監察範柯查封甄家的差事,黛玉已回來多日,金陵的消息姑蘇官宦業已得知,因此即便在天子腳下,除卻皇家宗室王府,他們夫妻兩個也算得是第一流人物,這些官宦女眷自然忙不迭地過來奉承。
蘇州知府的太太卻是四品,眼見黛玉雖未按品級大妝,面上亦是未施粉黛,但是其絕代姿容卻令人暗暗驚歎於心,臉上遂堆滿了笑,道:“林淑人如今也算得是衣錦還鄉了。”
餘者官宦家眷忙都一陣附和,心裏羨慕不已。
黛玉今年纔多大年紀就做到三品誥命了,等到她們這麼大年紀時,還不得是一品夫人?尤其是京城裏出來了,更比地方上的官宦眷屬多一份清貴。
黛玉低眉淺笑,道:“今日回鄉,一則我們大爺身上有聖人交代的要緊差事,二則聖人恩典,允我二人略慰父母於九泉之下。說來原是我不肖之極,一去多年,先人靈前冷清,好容易回來一趟,哪能不給父母磕頭上香。只沒想到竟勞煩各位親自過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知府太太忙道:“哪能怪林淑人,這千裏迢迢,一別十幾年的好多着呢。”
衆人連忙都七嘴八舌地安慰黛玉,知府太太轉而問起京城的新鮮花樣,或是髮髻,或是衣裳,或是脂粉頭油等等,這些都是女眷極喜歡的,偶爾方問一兩句京城裏的情形。
黛玉是聰明人,生性又愛打扮,倒也能說到一處,說起髮髻服飾來自是頭頭是道,至於京城裏的情形,黛玉便極少開口,只說自己年紀輕,先是養在閨閣之中,如今剛出嫁不久,尚未來得及知道這些,亦不知有什麼動靜。
說到京城裏新鮮的式樣,黛玉叫雪雁道:“你去將咱們帶來的宮花兒拿過來。”
雪雁聞言,果然拿了兩個錦匣過來,裏頭裝着各色宮制堆紗新巧的花兒,一匣二十四支,眼前來了十來個人,黛玉笑道:“此行十分倉促,竟無一點敬賀之物,此乃今年端午進宮請安時皇太後賞賜之物,聊復應景,各位且挑幾支帶回去給姐兒們頑罷。”
各人聞聽是宮中賞賜,心裏先存了幾分凝重敬意,又見宮花着實精緻,忙不拘顏色各挑了兩三支,向黛玉謝道:“到底是宮裏的東西,果然比咱們這裏好看。”
黛玉微微一笑,命雪雁將剩下的收了。
宮花未必比得上姑蘇人自己扎的花兒別緻,不過是因爲出自宮中,所以金貴幾分罷了。
黛玉此行確是十分匆忙,禮物預備得也不齊全,倒是在南下途中停泊之時置辦了一些,這兩匣宮花還是她嫌折枝鮮花的花心裏總有一種小蟲子不能戴方特特帶過來的。
便在此時,有人通報說宗族裏的族長和族老們過來找黛玉。
黛玉微微一怔,知府太太等人臉上卻流露出幾分瞭然,林如海留下數百萬家資,雖只二三成,也約莫百萬之數,林家宗族本非嫡支,不過是因爲林如海去世了,身後沒有子嗣,旁支方當家作主,但是自從林如海去世後便大不如從前,焉能放過這筆巨財。
知府太太道:“既然林淑人的孃家人過來了,我們該告辭了。”
黛玉卻道:“各位好容易來一趟,怎能不喫了飯再回去?我若放你們冒着晌午的日陽兒回去,我這算是什麼待客之道?各位快提告辭二字。”
衆人聞言,不覺坐回原位,看着黛玉,不知她如何對待族人。
雪雁眉頭輕輕一皺,當時黛玉尚未出嫁,不管是國法還是家規,黛玉都能得到一大半,剩下的歸於朝廷,只是林如海善待族人,方留下遺言交給族裏一些,也算對得起他們了,他們幾年前面對榮國府之勢並沒有爭過,因此便想來欺負黛玉一個已出閣的女兒家不成?
她從黛玉嘴裏知道,林如海這一支是嫡系,餘者皆是旁支堂族,當年林如海在揚州爲官,選了旁支的一位族老代他行族長之責,族裏祭田的進項多是接濟了族人,林如海一個都沒得,後來林如海染了重病去世,那位族老就明堂正道在族老的擁護下做了族長,當年還親自登門來爭產,只沒爭過,怏怏而歸,但是林家的祭田賈璉不敢動,都落在了他們手裏。
雪雁記得,林家的祭田足足有五十頃,一年單是進賬就不下三千兩銀子,年年有這樣的進項,居然還貪心不足。當初黛玉出嫁時他們怎麼就沒去人送嫁?想必是以爲財物都被賈家侵吞了,憑黛玉如何,也得不到多少,沒有好處所以他們纔不去的罷?
和雪雁一般無二,黛玉亦想到了此處,乃對雪雁道:“你過去給族長和族老們上茶替我請罪,並叫廚房設宴款待,就說我的話,我是小輩,該當親自登門纔是,如何勞煩幾位親至?豈不是折煞了我,況如今大爺不在家中,我已出閣爲周家之婦,行事該當避諱些,等大爺辦完差事回來之後拜祭過父母,一併過去拜見,若有要事請族老們不妨略等兩日。”
衆人聽黛玉說話有理有據,既不顯得高人一等,也沒流露出惶恐不安,不覺都暗暗點頭,知府太太笑道:“正是,家裏只林淑人一個女眷,哪能隨便見他們?要我說,請他們暫且回去,明兒周將軍回來了,攜着林淑人過去,有什麼話那時候再說。”
知府太太在姑蘇是第一等的身份,她這樣言語,顯然是維護黛玉了,林家現今也沒有幾個出息的人,又闔家在姑蘇本地,哪敢輕易得罪知府家。
黛玉對黛玉道:“就這麼說罷,不必畏懼他們。”
雪雁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她先叫來小丫頭,道:“你去前頭問明來了幾個人,按着人數沏茶,送到前廳。”雪雁沏茶的功夫極好,也曾向妙玉請教過,林家族人如此,她纔不肯自己動手。
小丫頭卻是看護祖宅的老家僕孫女,笑道:“我知道來了幾個人,一共十二個人。”
雪雁笑道:“你倒伶俐,既如此,就沏十二個人的茶送到前廳。”
小丫頭忙跑了過去。
雪雁交代完了,徑自走到前廳門口,往裏頭一望,只見一個老人坐在上手,童顏鶴髮,極是精神,旁邊還有三位老人,四人周圍站着三個中年人和五個年輕人,想來是其子孫。
看畢,雪雁垂頭想了片刻,抬腳進去。
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衆人臉上都是一喜,抬頭一看,不覺大失所望,原來來人卻非黛玉,衣着打扮雖然不俗,但明顯只是個丫頭,不由得都沉下臉來,上手的林族長甕聲甕氣地道:“大侄女兒好大的排場,連我這個做伯伯的來了都不肯出來相見。”
雪雁福了福身子,道:“給族長和各位族老們請安,我們姑娘叫我替她來給各位請罪。”
林族長怒道:“你們姑娘既知道請罪,何以不親自過來?”
三個族老也紛紛道:“正是,難道我們這幾個老傢伙還當不起你們姑娘過來拜見不成?”
雪雁心中暗暗鄙棄,瞧這副模樣,看着像是書香世家的清貴文人,文質彬彬,可是言語卻叫人着實不敢恭維,遂氣定神閒地道:“這會子知府太太來拜會姑娘,姑娘正在待客,着實分不出身來,還請族長和各位族老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