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周元下獄,雪雁眉頭一蹙,雖然早已料到周家可能出事,但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老太妃之薨,轉眼間重臣入獄,可窺見雙龍爭鋒之激烈。
雪雁暗暗歎氣,周大學士呼喇巴喇地下獄,這一件事情出來,不知道多少人該從羨慕黛玉轉而同情她了呢,倒不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是人之常情,就好像當初他們從憐憫黛玉爲羨慕黛玉一樣,黛玉的處境往往決定許多人對她的態度。
見雪雁一時之間竟似呆了一般默不作聲,回思到黛玉剛剛定親夫家便遭此劫難,欣榮眼裏不禁閃過一抹同情,道:“你別太過擔心,只是下獄,說不定審訊過後便無罪釋放了呢!”
雪雁聞聲苦笑,上皇和當今交鋒,周元豈能全身而退?進了大獄出來也得脫一層皮。
只盼着周元能躲過一劫纔好。
賴嬤嬤聽了欣榮的話,微微一嘆,欣榮是自己從小教導大的,怎麼在雪雁跟前反而不如她沉穩?她嗔怪地看了欣榮一眼,然後關切地對雪雁道:“府裏現今關門閉戶,聽不到外面的消息,倒妨礙不到你們。今兒不過先提醒你一句,回去緩緩地告訴林姑娘,請林姑娘千萬別慌了手腳,正如欣榮說的,只是下獄,審訊過後無罪釋放也未可知。”
較之其他人的冷眼旁觀,賴家殷切地期盼周大學士平安無事,無他,雪雁是他們家的乾女兒,將來黛玉是周家長子媳婦,自己的孫子也能借一借周家的勢。
這個世道,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舉人鉅商,沒有勢力可依,只有死路一條。
賴嬤嬤在自己家裏是個老封君,但是卻經常去榮國府裏請安,讓兒子兒媳依舊留在榮國府裏當差,未嘗不是爲了依靠榮國府的勢力,從而讓孫子平步青雲無災無難。
背靠大樹好乘涼,千古至理。
眼瞅着榮國府內囊漸盡,若不是有林家那一筆財物添了助力爾後建造了大觀園,只怕早已塌了大半,他們雖不能背主,卻也要另謀生路,良禽擇木而棲。好在現今有娘娘依靠,榮國府蒸蒸日上,絲毫不見頹勢,但是並不妨礙賴家多一門可以倚仗的權勢之家。
雪雁雖然聰明,但是畢竟長於侯門大戶,只道府里爾虞我詐,外面平淡安然,卻不知外面世情之慘,不知多少平民百姓鉅商大賈種田經商步履維艱的苦處,亦不知曉賴嬤嬤此時的想法,道:“那就有勞乾爹和大哥哥了,我們在裏頭一點兒消息都不知道,出了這麼大的事兒,總得告訴我們姑娘一聲兒。”好在他們早有預料,倒不會太過喫驚,只是擔心罷了。
賴嬤嬤見她並沒有爲此驚慌失措,面色沉靜,不覺讚了一聲。
雪雁問道:“除了周大人入獄外,其家人可有什麼罪名兒?”眼下她最擔心的便是遠在山海關的周鴻,和周夫人並其他二子一女,尤其周灩如今才七歲。
賴嬤嬤道:“老太妃薨了,朝中誥命幾乎都去送靈了,周夫人亦在其內,想來不會因爲周大人下獄就特特發落她,何況就是發落也得等周大人的罪名下來,故暫且不曾危及家人。”
雪雁聽了,道:“祖母的意思是隻周大人入了獄?”
賴嬤嬤緩緩地點點頭,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雪雁心神一鬆,道:“還請乾爹對此多多留些心,我們姑娘知道了,必然謹記在心。”
賴嬤嬤笑道:“你放心罷,不必你說,我已經叫你乾爹去打探了。”
雪雁聞言,禁不住再三拜謝。
在賴家來不及喫茶,雪雁便匆匆告辭,經過後門進榮國府時,她立時停下腳步,先悄悄跟王忠說了一聲,叫他告了假,去找桑青打聽周家現今的境況如何,然後步履匆匆地回到房裏,一路連問好的丫頭婆子都來不及理會,找到黛玉輕輕湊到耳畔將周家之事說了。
黛玉一驚,險些打翻了硯臺,失聲道:“當真?”
雪雁輕輕點了點頭,道:“祖母不會無緣無故地說謊,既然先跟我說了,必然是真的。姑娘得先拿個主意,周家出了這事兒,咱們不能袖手旁觀。”
黛玉道:“自然。你我早知如此,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雪雁一陣嘆息,黛玉說法同她一樣。
一抹愁緒籠上黛玉眉梢,卻不是惶然不安,而是十分擔憂,忙問周夫人和周鴻兄妹幾個人的平安,雪雁道:“尚未審訊,想來少時無礙。上皇雖然治了周大學士,可是當今聖人若要保住姑爺也容易,畢竟他在外頭不在京城裏。”
話雖如此,卻得知道長乾帝願不願意保住周鴻,願不願意保住周家,父子之情都不顧了,處於這等地位處境,對於君臣之情怎會面面俱到?
雪雁想找於連生問個究竟,偏自己在這裏,他在深宮,竟是不得相見,只得作罷。
好在從下獄到審訊,到最後定罪,中間至少得有幾個月時間的緩和,何況既然彈劾周元在上皇在位時外放的事情,必然要派人去地方上查探,目前倒不必擔心周元的性命之危,只是怕上頭趁着這段時間別人對周夫人母子幾個下手。
黛玉點頭道:“只盼審訊過後,周大人是無辜的。”
雪雁道:“不管如何,上皇既然動了手,總會傷了周大人的元氣。”
黛玉嘆了一口氣,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傷了元氣比送了命強。”
雪雁深以爲然。
黛玉又道:“你說牽扯到幾年前的事兒,真真是叫我不知道怎麼說,幾年前的事情,哪裏還能查出些什麼?恐上皇竟是莫須有的罪名多些,況且周大人做官多年,總有一些敵對的官員,到時候那些官員公報私仇,沒有罪名也有了罪名。”
雪雁苦笑道:“姑娘都如此說了,焉知外面不是如此想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與周元這樣逐漸偏向當今只忠於當今的大臣相比,更多的臣子在新帝的眼前失勢,當然盼着上皇重新掌權,他們也好重複榮光,若是如此而奉承上皇,百般落井下石,周元前景堪憂。
聽完雪雁的猜測,黛玉頭一回深恨女子被約束於高閣之中,導致現今如睜眼瞎子一般。
她揉着手帕子在房裏踱了一會子步,道:“可惜朝中誥命都送靈去了,咱們竟不得一點兒門路。你先叫乳父告假,悄悄去找青兒打探打探消息。”別的諸如張家等等,她只認得各家主母,卻無法拜見各家大人,況到此時,亦不好牽扯他們。
雪雁忙道:“我從後門回來時就已經叫王叔去了。”
黛玉聽了,稍稍放下心來。
片刻間,她從焦慮中鎮定下來,低頭沉思,驀地吩咐外間做活的紫鵑道:“你去瞧瞧咱們房裏有什麼好東西,或是精緻點心,或是鮮豔瓜果,不拘什麼東西,先預備出兩樣來,再叫人備車,讓雪雁出去一趟送人。”
雪雁聞言一呆,隨即一笑,她亦有此意,原本想提醒黛玉照料周家兒女,沒想到黛玉倒先想到了此處,很不必她多嘴了。
紫鵑不知她們二人交頭接耳說些什麼,可是她素來聽話,便放下針線去料理,半日後果然帶着兩個小丫頭捧了四個掐絲錦盒過來,揭開給黛玉看,一盒兩樣,共是四樣點心,四樣鮮果,道:“外頭已經吩咐婆子小子駕車了,雪雁從西邊小角門出去便好。”
雖然賴大守門閉戶,但是雪雁是他的乾女兒,若要出去自然極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