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嶽氏不是一直糊塗的,有時候也會說話,譬如劉氏說要起新屋這事兒,李嶽氏就是清醒了以後堅決反對的。但是在李欣眼裏,她阿嬤清清醒醒地說話這還是頭一遭。
據李欣知道的,她阿嬤就三個兒子,她大伯,她爹和她三叔。當中她阿嬤生沒生女兒她卻是不清楚,且從來也沒聽家裏人提過。但聽剛纔她阿嬤的意思,她阿嬤很是嫌棄女孩子的?
唐氏頓時鼓眼說:“親家這說的啥話,女娃子哪兒不好了。”說着還細聲細氣地勸道:“女娃子好,乖巧孝順”
李嶽氏便使着勁兒地擺頭:“好啥好,賠錢貨。”
李欣低頭繼續擦她的竈臺。
不是她認同李嶽氏的說法,只是她懶得起心思跟一個頭腦都不大清醒的老太太蘑菇。
唐氏倒是認了真,一句一句地跟李嶽氏說閨女哪兒哪兒好,什麼女娃子也是身上掉下來的肉,沒有女娃子誰生兒子之類的雲雲。
李欣嘴角便掛着笑意,其實她知道自己外婆也有些個重男輕女,至少她對孫子就比對孫女好,對孫子孫女也比對外孫子外孫女好。具體的表現尤以過年去給她老人家拜年最突出。她外婆給孫子、孫女兒、外孫子、外孫女的壓歲錢錢數都有區別的。
唐氏說得一本正經,李嶽氏就在竈門前坐着不斷搖着腦袋,但是又反駁不了什麼,只一個勁兒地說賠錢貨賠錢貨。
劉氏餵了豬提着木桶回來,聽到竈門前兩個老太太在那兒絮叨。自然也是聽到李嶽氏的那句“賠錢貨”,頓時臉上就掛了起來,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我說婆母,你也別賠錢貨賠錢貨地吆喝。你自己個兒不也是女的。照你說的你那不也是賠錢貨來着。”
李嶽氏只擺着腦袋,這會兒看着倒是又不怎麼清醒了。
李欣忙上前接過劉氏手裏邊的木桶說道:“娘,剛纔阿嬤正經說話了。”
“說就說了,說的也不是什麼好話。”
劉氏朝李嶽氏那邊瞪了一眼,伸手抻了抻懶腰,推着李欣讓她去院子裏邊兒看看牛那邊的乾草料夠不夠,不夠讓她添添。
李欣便笑着應了一聲,到院子裏轉了一圈回來。
正好看到劉氏拉着李嶽氏讓她出來。
“你縮那兒做什麼,我這要起柴火。你擋在那兒我起不了,趕緊着出來別耽誤功夫!”
李嶽氏就只釘在那兒,愣是就不出來。劉氏又不敢下狠力拽她,一時之間有些氣急敗壞,嘴裏就罵道:“清醒的時候就知道說我這樣那樣,啥啥做得都不能讓你滿意,這會兒老了老了還是這老樣子,人不清醒還要讓我膈應我上輩子是欠了你多少成了你的兒媳婦兒!”
唐氏站在一邊,比劉氏都要矮一個腦袋,微微弓着背說劉氏:“別對你婆母大呼小叫的。”
“哎呀娘,你一邊兒坐着歇去,別在這兒瞎摻和!”
劉氏瞪了瞪眼。見李欣進來了忙讓她拉她外婆上一邊兒去。
李欣便拉了唐氏讓她立在一邊兒,然後自己也過來跟她娘一起勸李嶽氏:“阿嬤,等我娘弄歸整了你再坐這裏邊兒也成,你先出來,一會兒坐進去。”
李嶽氏就搖頭。說什麼都不出來。
李欣也沒法子。無奈地看了劉氏一眼,說:“娘。要不讓人把阿嬤抱出來吧。”
“她是斷了腳還是癱了腿,自己個兒走不動道啊?還需要別人抱!”劉氏估計是氣得不輕,本來今兒這日子她就忙得團團轉,頗有些暈頭轉向的,這會兒李嶽氏還耽誤她功夫,自然是哪兒哪兒都不順心,順口就衝李嶽氏道:“你就擱那兒發黴好了,飯也甭喫屎也甭拉,我看你坐那兒坐得到什麼時候!”
唐氏隔着竈臺又不滿了,對劉氏說:“三兒你這說啥話,咋跟你婆母說話的。”
劉氏氣急敗壞地扭頭對唐氏道:“哎呀娘,你甭瞎摻和,你也不瞅瞅她這老太太的態勢,誰都要順着她不成!”又轉頭拔高了聲調對李嶽氏說:“你起不起來?你不起來我拽你了啊!”
說着就當着伸手去拉李嶽氏,動作比剛纔的看着就大力了些。
李欣忙勸道:“娘你小心着些!”
這老人家骨頭脆,跟小娃子一樣,手腳都不能用着大勁兒拉扯,一不小心就會拉出毛病,常見的就脫臼。李嶽氏那麼一大把年紀了,又是骨瘦如柴的模樣,真拉壞了,劉氏少不得要受埋汰,頭前第一個不滿意的就是李厚伯兩口子了這以後養李嶽氏的可還是他們倆,這會兒李嶽氏自己還能動得走得,要是劉氏把她拉壞了,以後整天就擱牀上躺着等人伺候,她大伯大伯孃哪兒會樂意?
“我讓大伯孃來叫阿嬤出來。”李欣扯了扯劉氏,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扯壞了阿嬤,大伯要是說這是你的責任,讓你以後養阿嬤可怎麼辦?這到時候扯不清楚。”
劉氏頓時挺了挺腰,看得出來她這是把李欣的話聽進去了。
劉氏當即點了點頭說:“那你趕緊去叫你大伯孃來。”
沒一會兒李欣就喚了朱氏過來,身後卻還跟着顧氏和金氏,小邱氏也低眉順目地立在了後邊兒。
“婆母咋了?”
朱氏一邊說着一邊往前走,坐在了李嶽氏邊上喊她:“婆母,咱出去玩兒成不?擱這兒擋着二弟妹收拾柴火了。”
李嶽氏看也不看朱氏一樣,見朱氏坐過來了還伸手推了推她,意思是不讓她佔了她的位置。
朱氏無奈,伸手拉了拉李嶽氏說:“婆母,你出來吧,就一會兒功夫,待會兒就讓你繼續坐進去,成不?”
李嶽氏搖頭,皺着眉嘟囔,“不走不走”
劉氏氣得笑起來:“不走你坐那兒要生根。”
朱氏蹙了蹙眉,金氏仗着自己以前得李嶽氏的喜歡,哄李嶽氏哄得開心,見她大嫂喫癟便道:“我來勸勸婆母。”
朱氏也懶得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跟金氏較個高低,退了出來,金氏便坐了進去,掛了笑臉喊李嶽氏:“婆母噯,咱們出去成不?你瞅這兒坐着有啥好的,煙塵又那麼多,還髒兮兮的,那豬食的味兒也不好聞不是?咱們出去尋個好的地兒坐着歇着不比擱這兒待着強啊?走走,兒媳婦兒帶你出去。”
劉氏頓時撇了撇嘴,輕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嫌棄她這兒有豬食味兒,煙塵多還髒兮兮的,那她上趕着來做什麼?
金氏蠻以爲李嶽氏會聽她的,經她哄哄勸勸的就會遂了她的意跟她出來,這樣她在兩個嫂子和小邱氏、侄女兒、侄兒媳婦兒面前也能好好長個臉,哪知道李嶽氏卻一點兒不賣她面子,非但沒有聽她的話就出來了,更是伸手朝她這邊使勁兒刨了刨,也不知道多久沒剪指甲了,手指甲往金氏臉上還就劃了一道槓。
金氏臉上頓時就不好看,劉氏更是不客氣,當即就嗤笑了一聲,說:“古話咋說的來着,沒有那金剛鑽就甭攬那瓷器活兒。上趕着丟人的還真是少見。”
劉氏對金氏的厭惡明明白白地掛在臉上,金氏卻也不好發作。這到底是劉氏的地盤兒,還當着小邱氏的面,她可不想像上次一樣被劉氏揪着打不然這面子可就是丟到天外去了。
金氏青着一張臉走了出來,就連顧氏都有些忍俊不禁,撇過頭往別處看。
朱氏嘆了一句,說:“今兒婆母倒是犟上了,也不知道那裏邊兒坐着有什麼好,就瞅準了那兒挪也不捨得挪一下屁股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