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文回頭望去,見他老丈人手裏提溜着個竹簍子,腳上褲腳挽了起來,手上袖子也挽了起來,面上倒看不出什麼不滿,卻也沒見一個笑。
關文叫了聲“嶽父”,李厚仲應了聲,看着院子裏站着的閨女,心裏似乎明瞭了什麼,倒也招呼關文說:“進屋坐吧。”
揚兒聽了立馬從李欣身邊兒跑過來要拉關文進屋,山子雄赳赳地攔着,直搖頭:“不給進,不舉高高就不給進!”
李厚仲敲了敲山子的頭,道:“再調皮讓你爹爹教訓你。”
山子縮了縮脖子,悶悶地退了兩步,嘴裏嘟囔着:“姑父小氣”
關文苦笑,李厚仲拉開門進去,說:“別杵在門外邊兒,進來吧。”
關文應了一聲,可腳還是沒邁出去,眼睛又望向了李欣那邊。
李欣低了頭,李厚仲打量自己閨女女婿兩眼,心裏倒是樂呵上了,只覺得這兩個小年青兒那就是鬧彆扭,不是多大的事兒,只是都抹不開面子,不願意先低頭。
正想着,劉氏卻從豬圈那邊出來先說了話:“我說李二爺,您捨得回來了?大清早的您這是去哪兒了!”
李厚仲訕訕的,劉氏站在竈間門口不悅地盯着他。
劉氏今早本來說想看着李厚仲,防止他真的跑去李厚伯家就李珠被休的事兒攬到自己身上來管的,不過是她去菜園子那邊摘菜的功夫,李厚仲就不見了。
劉氏心中正氣着呢,想着李厚仲肯定是去李厚伯那邊兒了,身上就一陣不爽利。這會兒見着人回來了,還要幹涉閨女教訓女婿,更加想罵他眼睛拎不清,陰陽怪氣地就那麼來了一句。
通常劉氏叫他都只叫“李老二”,今兒叫這聲“李二爺”可讓李厚仲身上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訕訕地對自己婆娘笑了笑說;“我。我這不是去摸魚去了”
“四五月的去摸魚?”劉氏哼了聲:“摸了兩條蚯蚓還是逮了兩條黃鱔啊?”
李厚仲忙拎起手裏的竹簍子,說:“摸了兩條魚,等會兒晚上燉了喫。”
說着嘿嘿地笑着,也顧不上管自家閨女女婿了。提着竹簍子走過去遞給劉氏。
劉氏接了竹簍子倒也沒說其他話,見李厚仲轉過身似乎是想說什麼,忙開口說:“你去後邊兒搬點兒柴來,竈間柴火不夠了。”
說着就推了李厚仲一把,拉着他往竈間裏邊兒去,嘴裏問他道:“我還說你這去你大哥家了,咋的沒去”
說話聲音漸漸小了。不一會兒也聽不見兩人的交談聲。
李欣和關文還是就那麼站着,一個不出去,一個不進來,門都大打開着了,倒跟沒開一樣。
山子望望李欣又望望關文,似乎也察覺出哪兒不對勁了,退了兩步忙跑去竈間要跟他娘“告狀”,說姑和姑父玩兒木頭人。不理他。
見關文始終沒有要跟她說話的樣子,李欣心裏喪氣,轉了腳打算回屋去。想着,反正他已經來了,肯定還是會進來的,這會兒也不過是堵着氣要看誰先跟誰說話罷了。
她雖然不一定就要爭這一時之氣,可是讓她先抹開面子關心他什麼,她也不想這樣做這不是明擺着她心裏還是掛念他的?他那麼會冷靜會分析的一個人哪裏就看不出來了?
剛轉了腳走了一步,關文便出了聲。
“欣兒。”
他就跟往常一般喊了她一句,也沒說什麼其他的,見李欣停了腳步,似是鬆了口氣。又好像不知道要說什麼,遲疑了片刻才輕聲問:“在家過得還好嗎”
“當然是孃家舒心多了。”
李欣淡淡地應了一聲,關文隨即苦笑。
他知道她的意思,這是說婆家糟心,遠沒有她在孃家的時候過得舒適安逸。
胸口就又有些扯着扯着的疼。
關文頓了一下,方低聲說道:“過得還好就好”說着扯了個笑道:“我就是來看看你怎麼樣了。沒事兒就好”
“我能有什麼事兒?”李欣扯了扯嘴角:“孃家都有娘跟大嫂忙活,我就每天喫點兒飯陪小娃子玩兒,過得不知道多愜意。”
說着李欣轉了身,看着關文道:“今天來是聽你爹說的,給我送休書來的?”
關文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搖頭:“爹說的是他說的,不是我的意思,我沒想過要休妻。”
說着他似乎又深深地看了李欣一眼,“你沒事兒我就放心了家裏現在還有些事兒,等事情完了以後跟我回去好嗎?”
李欣微微笑起來:“你讓我跟你回去?理由呢?”
關文頓了一下:“阿妹和韋家的親事兒”
見李欣諷刺地看着他,關文立馬閉了嘴。
是啊,讓她回去就是想跟她說,阿妹的親事兒需要她幫着張羅,阿秀的親事兒也需要她合計這些事情要是她沒嫁給他,哪用得着管?
就算是嫁給他了,她也的確盡心盡力地幫着忙乎了,阿妹的親事已經說定,阿秀礙於一些事情親事的確不好說,這也不是她的錯。她都在忙,一刻也沒停,他讓她回去難不成就是爲了這些事?這些本該是由他們關家自己操心的事?
關文輕嘆了一聲,只說:“欣兒,你等我接你回去”
“我問讓我跟你回去的理由。”李欣平靜地道:“你連個理由都說不出來,我怎麼跟你回去?”
揚兒看看關文,又看看李欣,忙慌慌跑過去使出喫奶的力把李欣拽過來。李欣不動又怕揚兒不知道輕重把手給扯脫臼了,也就被揚兒拖着走到了關文近前來。
兩個人之間距離也不過就是兩步路。
揚兒站在中間,一手拉了李欣的手,一手拉了關文的手,泫然欲泣地看着兩人說:“爹,娘,要好好的揚兒怕”
兩人同時低下頭。
揚兒這孩子,乖巧,懂事,不惹麻煩。剛開始來的時候不怎麼適應,但是李欣隱隱覺得他也是有在討好她和關文的,估計是怕他們和魏二夫妻一樣,再對他不好。他從小沒爹沒孃,唯獨一個親近的爺爺還要到處走鏢掙錢,沒多少時間管他。
他最渴望溫暖,希冀親情。
李欣嘆了口氣,伸出另一隻手去摸揚兒的頭。哪知道關文跟她一樣的動作,剛好伸手蓋在了李欣的手上。
兩人同時抬眸。
李欣首先別開臉去,蹲下身摟了揚兒過來,說:“揚兒乖,爹跟娘好好地站在揚兒面前的呀。”
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給他抹掉臉上的淚,對揚兒眯眼笑了笑:“去找你山子哥哥玩兒。”
揚兒扭頭看關文,見關文也點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朝着竈間去。
李欣站起來平靜地看着關文:“理由,想到了嗎?”
“欣兒”
“我還以爲,這幾天你都在反思,看來還是我對你期望過高了。”李欣道:“那麼你既不是來給我休書的,又說要我等你接我回去,你今兒來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關文沉沉地看着李欣,他知道自己小舅子肯定跟媳婦兒孃家人說了他得病的事兒,媳婦兒肯定也知道。
可是媳婦兒不提,他也不想說。
關文緩緩伸了手,兩隻手同時拉住了李欣的手腕。
李欣掙了兩下,掙不脫,也就不掙了,直視着關文:“你來做什麼的?”
關文露出一個苦笑,“我就想來看看你,看你沒事兒,我才放心。”
“那你現在看到了,我沒事兒。”
李欣揚笑說:“我喫得飽,穿得暖,什麼都不用擔心,閒了還能跟嫂子弟妹她們說說話聊聊天,家裏也沒人上來說我這樣那樣。”李欣笑道:“然後呢?看我沒事兒你放心了之後,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