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門背後站了很久。
她也知道關文走出去的步子邁得有些重,好歹是做了大半年的夫妻,對他走路的頻率聲音,拖地弄出的動靜她還是知道地清清楚楚的。
背後的響動漸漸沒了,李欣有些疲憊地伸手捂住了額頭,想邁開步子勾了凳子坐着歇會兒,這才發現自己手腳都有些抖。
你抖什麼?她不禁問自己,這話悶心裏想說很久了,說出來不就該鬆一口氣了?有什麼好抖的!
李欣咬着牙狠狠拍了下自己的手,拖着腿坐到凳子上,手按在膝蓋上重重地呼吸。
過了會兒阿妹的聲音從門外面傳來:“大嫂,大嫂”
李欣抬了抬頭,理了理情緒,伸手抹了一把臉平靜地說:“怎麼了阿妹?”
“沒,沒事兒”阿妹聽到她出聲倒像是鬆了口氣一般,又試探地問:“大哥不是說讓揚兒描紅”
“哦,放他進來吧。”
李欣拿手拍了拍臉,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門“吱呀”一聲打開,阿妹牽着揚兒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李欣一眼,擔憂地說:“大嫂,你臉怎麼那麼白?”又很小聲地,像是怕嚇着李欣似的問道:“大嫂跟大哥吵架了?”
李欣強扯了笑搖頭,招揚兒說:“不是描紅嗎?還不趕緊過來坐着,娘給你拿筆和紙來。”
揚兒大概也覺得氣氛不對,乖巧地沒說話,聽話地走過去了坐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欣。
他心裏邊兒有些惴惴,擔心自己剛纔戳穿娘說謊,跟爹說了,娘會怪他。
李欣給揚兒擱了紙筆。調整好他的坐姿。方纔摸了摸他頭說:“自己好好練,娘去做飯了。”
揚兒點頭說:“知道了,娘,揚兒很乖的。”爲了表示他真的很乖,揚兒還用很是嚴肅的表情看着李欣。
李欣勉強笑了笑。半開着屋門好讓空氣透風。阿妹跟在她後邊一起去了竈間。
李欣很平靜,洗菜揉麪蒸雞蛋都表現得和尋常無二,只是阿妹還是知道她大嫂心裏肯定是有事兒的不然平時做飯的時候大嫂都會跟她閒聊的,今兒卻一句話都沒說過。眉頭也輕輕蹙着像是有什麼心結解不開似的。
阿妹添了柴,忍不住還是問道:“大嫂,你跟大哥究竟怎麼了?爹纔出了事兒,你們可別吵架”
李欣心中苦笑。哪一次她公爹那邊出了幺蛾子他們夫妻倆會對盤的?大埋怨小埋怨的,只有輕重問題,也不過是她從來不表達出來而已。
看,他們倆要說吵,也沒怎麼吵,到頭來還是顯得她無理取鬧把關文給氣走了。她說那通話也沒個什麼意思,說了也等於白說,還平白在關文心頭膈應。
但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那番話的時候心裏是很舒爽的。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藉着今日的由頭說出來了。
後悔嗎?
纔不。
李欣淡淡地對阿妹笑了笑,說:“我們沒吵,你別管那麼多,還是加緊着趕製你要做的東西,顧好那個纔對。”
阿妹跟韋家的親事算是定了下來,賈媒婆也在走流程。因爲韋家自詡也是書香門第,還是很講究這些個禮節的,何況又是娶親的大事兒,韋大娘堅持要把六禮都走一個遍。好在成親的日子倒是不急,時間還可以稀拉開,等到最後一項“親迎”的時候阿妹和韋行知的歲數剛剛好。
不過阿妹還是要趕緊着準備一些衣裳鞋子被套什麼的了,尤其是貼身的褻衣褻褲之類的,新嫁娘總要換一身新的。
聽李欣打趣她,阿妹頓時紅了紅臉,但臉上的擔憂還是沒散,認真地看了李欣一會兒,說:“大嫂,你跟大哥有什麼事兒就好好商量,不要吵大哥他總聽你的話的”
李欣愣了一下,阿妹又說:“大哥剛纔撿了根粗棍子就下坡去了,也不知道他”
“你等會兒。”李欣忙打斷阿妹,聲音也有些拔高:“你說你大哥剛纔幹什麼了?”
“撿,撿了根粗棍子下坡了”阿妹驚了一下:“怎麼了大嫂?”
李欣靜默了片刻,又繼續上手揉麪,只是眼睫毛垂了下來,蓋了一片陰影,又因爲鍋裏升騰起的霧氣,阿妹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大嫂”
“沒事。”李欣聲音沙啞了點兒,搖着頭說:“沒事兒。”
可她那樣子分明就是有事兒啊!
阿妹擔憂地看着她,又問:“大哥他做什麼去?”
李欣捏麪粉的力道重了些,聞言只搖頭:“不管他,趕緊把午晌飯做好吧。”
饅頭端上了桌,雞蛋羹也端上了桌,另外還有兩樣炒的小菜,一碟子的煮好洗淨的臘肉。家裏只有李欣和阿妹、揚兒三個,老關頭一直待在老屋那邊也沒說要回來,如今關武成了家也沒在這邊搭夥了,再加上關文也沒在,顯得飯桌邊有些冷清。
揚兒乖乖坐着拿着勺子舀雞蛋羹喝,李欣給他把饅頭撕成一塊一塊地給他放到一邊碗裏讓他自己夾了筷子喫,喫一口夾一口菜。
以前做這些事的時候李欣總是做得很利索,今天卻顯得動作有些遲鈍,心不在焉的,揚兒碗裏的饅頭都見了底她還遲遲沒有撕下另一塊來。
阿妹望瞭望李欣又看了看揚兒,心裏很確定她大哥大嫂之間出了事兒了。
阿妹頓時有些心慌,她不跟她五姐一樣,跟大嫂的關係很好,什麼都能和大嫂聊。跟大哥也接觸比較少,有時候也怕她大哥的。這會兒要是她五姐在,肯定早就磨着大嫂說明白了事情。而她在這兒,笨嘴拙舌的什麼都問不清。
大嫂一句都沒提大哥。明明午晌飯應該要等着大哥回來喫的,大嫂卻把大哥給忘了
氣氛沉悶地喫完了一頓午晌飯,阿妹主動去收拾,李欣便抱着揚兒去午睡。阿妹囁嚅了半天還是沒敢問出口。她都問過幾遍了。大嫂都不說,要再問大嫂該煩了。
這一覺睡得不怎麼踏實,李欣總覺得自己意識裏邊兒迷迷糊糊的,又覺得自己睡了好長好長時間。可等起來看日頭問時辰,方纔驚覺連半刻鐘的時間都沒有睡到。
起來了李欣也睡不下去了。索性去撿了菜喂兔子。又灑了麥麩子餵雞。顧好了兩頭後她又覺得自己沒事幹了,打算去做做針線,關文那件褂子還沒有做完。到屋門口的時候卻頓了一下,竟是邁不過去道了。
李欣沒有回屋去。今天天氣很好,太陽也照得人暖洋洋的,偷一天懶不算什麼,李欣搬了椅子自己坐在院子裏邊兒曬太陽。沒過一會兒二黑從另一邊山道跑了過來,哼哧哼哧地喘着氣,看到李欣竟然很興奮,繞着她轉了三圈後便趴在她邊上側了身子,腦袋望着她,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
它那麼大個傢伙竟然這般跟她撒嬌扮癡,倒是讓李欣的心情好了些。探手摸了摸它的頭,笑罵它:“那麼大個個子竟然那麼乖,當初怎麼就那麼幸運心軟了撿了你回來”
二黑衝李欣悶叫了一聲,眼睛眯了眯,很是享受地縮了縮脖子。
李欣說完那句話後倒是愣住了。
那麼大個個子竟然那麼乖,當初怎麼就那麼幸運心軟了撿了你回來
關文也是那麼大個個子的,當初她怎麼就覺得他有擔當有氣魄,看他在沒見過她的時候就知道護着她,從而斷定了他一定是個好男人,覺得在這個時代很難得,又有那麼些個分析,便沒再多考慮就應了這門親?
她正想着,卻見坡下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