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是平淡到庸常的遛狗活動,慄夏滑着滑板,麪包的小短腿飛奔在她身側,池塘、花壇、人羣雲影一閃而過。春風洞穿他們的身體,他們不停地向前,向前。前面是看不清的虛晃的白光,光後面是未知的,他們一起尖叫着,笑着,衝進去,沒有猶豫。
穿越光源的一瞬間,慄夏乍然驚醒。
睜眼,有幾分鐘,她陷入現實與夢境的恍惚。
她眼睛緊緊釘在門上,良久,沒等到門外傳來任何聲音。她的手下意識去摸牀側,也沒有摸到毛絨絨的溫暖有呼吸的身體。
慄夏閉上眼吐息,收回空空的手。
麪包離開後的每一天,慄夏總會夢到它。夢裏沒有一次是不流淚的。她夢到自己重新站在搶救室病牀邊,站在死亡的邊沿,看着奄奄一息滿腿是鮮血的它,無數次重返無能爲力的那一天,看着活蹦亂跳的它,呼吸愈來愈弱。
她彎腰去抱那個冰冷僵硬的小身體,貼在耳朵邊呼喚它的名字。它睜着眼睛,很不聽話的,沒有回應。
這夢像走馬燈,一夜一遍在慄夏眼前上演。
慄夏其實能接受這種殘忍的凌遲。
麪包的死,是她的過錯。
她認爲這夢正是對她犯錯的一種懲罰。每一次醒來,她都要在心裏默唸萬遍對不起。
然而這次,夢裏沒有任何哭泣,沒有聲嘶力竭,甚至是快樂的,以至於慄夏醒來後還有些不適應。
她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
如果這是一種遺忘的前兆,慄夏不允許。
她很怕,很怕有一天麪包不願出現在她的夢裏。
如果這是一種對面包離開後的習以爲常,大腦痛苦機制的篩選,慄夏想,麪包離開快要21天,21天養成一個習慣,這樣開心幸福的夢,也未嘗不是一種心理療愈。
麪包是那麼乖那麼溫暖可愛的“小孩”,它也在幫助她走出來嗎?
臥室裏關於麪包的一切墊子、玩具、照片,在它走後,慄夏狠狠心收拾到一個箱子裏。趙小蘭發現後,也許是顧及她的情緒,把箱子搬離了。慄夏不知道她藏到了哪裏,沒有主動去問。現在,她的臥室裏了無麪包的痕跡。
慄夏看看空洞的房間,下一秒,她卸下手機殼,從手機背後取出一張偷藏的拍立得。
上面是麪包四歲那天的生日照。
她拍的。
小寸生日蛋糕上兩根彩色蠟燭,兩根胡蘿蔔字母牌,畫面中間,麪包戴一頂金色的生日帽,眼睛亮亮的,對着鏡頭吐舌頭。
蛋糕是慄夏親自做的,用羊奶粉和雞胸肉做原料,加了胡蘿蔔和西蘭花泥。慄夏本打算用胡蘿蔔刻個“HAPPY”的字母牌,顯得用心,奈何手廢,她刻出前兩個字母後耐心已經耗盡了。於是,麪包生日那天,蛋糕上出現了一個顯眼的大寫“HA”。
被人問起,慄夏就故意解釋說這是希望小麪包天天開心的意思。
來湊熱鬧的朋友都哈哈笑。
慄夏說,看吧,“HA”和“HAPPY”一個效果。
那天,慄夏捂着麪包的眼睛,給它時間許願。可麪包哪裏會許願呢,是它的主人想藉着跳躍的火苗,大家唱的生日歌,祝福手心裏的小傢伙健康平安。
她還記得,許完願,麪包興奮地舔了她的手心。像是能夠感知到自己的幸福。
前後不過二十天,她現在能做的只剩回憶,還有後悔。後悔自己怎麼偷懶沒有把“happy”刻完。
生命像抓不住的一息風。
慄夏靜靜盯着照片,一時眼眶酸熱。
她拿近些,湊上去吻了吻。
-
天光大亮時,生的一切都在照舊。
被F的聲音、文字填充的所有時間裏,慄夏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壓癟的海綿,開始慢慢回彈。
加上夢的輕盈,不再那麼苦重,慄夏每天上班的腳步都輕盈不少。
她覺得,她好起來了。
或者說,她的生活從痛苦返回到了常態。返回到下班後沒有小狗撲上來,睡醒沒有小狗舔她的手,玩滑板沒小狗在身後追她,坐下換鞋時沒有小狗過來扒拉她,這樣無趣的常態。
麪包離開了,她能做的只有接受。
或許吧,慄夏也不確定。在短視頻和朋友圈看到別人po寵物照,在公園或路邊看到別人牽一條短腿柯基,惹眼的愛心尾巴,慄夏還是會不自覺停留幾秒,蹲下來想和它親暱。直到對方擺着屁股遠去,或是被主人喚走,她聽到它們不同的名字,接着意識到,她失去自己的小狗了。
又是週四。
幾個年輕點的同事已經開始安排週五晚的活動,大家提議劇本殺、狼人殺或者搓麻將。楚曉文說自己肚子大了,不想下班還開組會,提議殺兩盤。
她拍拍慄夏,問她去不去。
週五晚上要和F重溫《怪奇物語4》的結局,F還說有一些伏筆要給她講,慄夏便搖了搖頭:“下次吧。”
“都幾個下次了?”
“又有約了?老實交代。”
楚曉文的眉毛一跳,耐人尋味。
“不老實你也猜出來了啊,”慄夏按按臉蛋,問,“有這麼明顯嗎我?”
“你的臉上現在寫着兩個大字。”
“什麼?”
慄夏有一雙深而濃的眼睛,眨眼時睫毛像開合的小手掌,疑問和求知時瞳仁放大、清亮,楚曉文便故意逗弄,左一下右一下戳她的臉頰:
“期、待。”
“啊有嗎?有嗎有嗎?真的?”
她胡亂撥弄自己的碎髮,似乎是想擋住些。結果臉沒擋住,耳朵卻被急紅了。
楚曉文哈哈笑。
慄夏確實有期待,不過不是期待一起刷劇。而是她決定在F的多次好奇下,給他看一看麪包以前的照片,並且告訴他一場不需要任何寬慰的悲劇。
或者說,是慄夏決定把手裏腐爛的果子重新埋回泥土裏。
多一個人知道也沒什麼。
週五。
早上飄了小雨,中午天又放晴。午飯後,慄夏在樓下散步消食。最近她總能在大廳外見到一隻三色小柯基,毛髮還算乾淨,但沒見過主人,不知道是不是小流浪。投餵它時,它撒丫子瘋跑。好幾個午休,慄夏都要散盡千金在下面陪它玩會兒。半個後背的黑色毛髮,教慄夏生出一種“菀菀類卿”之感,她不由多拍了幾張。
【看!我的小狗!】
她隨手發給F。
思量時間,F那邊大概早上。每每這會兒,F會和她說早安,然後開啓陪聊模式。慄夏猜他這會兒應該醒了,滔滔不絕炫耀:
【爲了按時下班,我上午就完成這一天的工作量了】
【鼠鼠認爲很贊.jpg】
……
【方老師,太陽還沒轉到東一區嗎?】
【醒醒】
……
【咦?】
【在忙??】
……
慄夏滑動記錄,發現其實昨晚F就已經沒有回覆消息。當時她沒在意,早早睡了。
而今天,直到下班,手機沒有一次因爲期待的那個人而亮起。她才意識到等待是多麼無用的一件事。
慄夏收拾好包,看看窗外赤金色的天光,忽覺這夏日白晝真的很漫長。
她沒有想到會有一天,F也會變成同樣的一息風??
甚至杳無音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