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當時只道是尋常
韓張聽到她說跟鍾越已經登記結婚了,砰的一聲站起來,控制不住滿腔翻騰的怒氣,嘲諷說:“你們動作還真快啊。”第一次對她有了恨意,第一次扔下她不管,第一次嚐到絕望的滋味。他一直是一個勇往直前的人,樂觀,坦率,真誠,身上充滿生命的活力,跟他在一起,快樂而安心。可是這次,迎頭一擊,打得他似乎永無翻身之地。
甩門出來,冰冷的雪夾着呼嘯的風聲打在他臉上,木木的,沒有什麼感覺。他因爲沒有穿大衣,黑白條紋的羊毛衫被狂風吹得壓在身上,集中一個方嚮往右後方偏去。身體迅速冷卻下來,狂躁的心也跟着冷了。
他站在馬路上,冷而黑的夜幕一點兒一點兒在他頭頂拉開序幕,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掐緊他的喉嚨,心悸得似乎下一刻便會窒息而死。無數的車輛在他腳邊擦過,帶着強烈汽油味的暖風,令他越發覺得淒涼。
有輛出租車緩緩地在他身邊停下,司機探出頭問:“哥們兒,打車嗎?”他怔了怔,移動僵硬的身體上了車。燈光亮起來,朦朧而無味,映着大大的廣告牌,連那上面的笑容也褪了色,一切都是冰涼的。
司機問他去哪兒。北京這麼大,他能去哪兒呢?一個人回單身宿舍,光景越發慘淡。他想他今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的。那麼,找夏原喝酒去吧。兩個失意的人,彼此還能互相調侃幾句。
他提了一打白酒上樓。夏原見了,喫驚地問:“你當我這是酒館呢,來送貨的?”他開了瓶蓋,抓住瓶身,就那樣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而刺激。此刻他需要這樣的感覺沖淡心裏的所有的一切,以及壞到不能再壞的慘痛。
夏原見了,忙說:“你別這樣牛飲,一頭就醉倒了。我這裏還有一大盤炸花生米和幾碟子小菜,咱們倒在杯子裏,喝個痛快,不醉不歸。”韓張失魂落魄地來找他,他別的不能做,喝酒是沒問題的。
兩人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拈花生粒兒,扔進嘴裏,咔嚓咔嚓脆響。韓張因爲酒喝得太急,剛纔在外面又吹了一肚子的冷風,加上情緒低落,胃裏一陣翻騰,在衛生間裏吐了個底朝天。
夏原倚着洗手檯前的鏡子看他,“哥們兒,你要買醉,也不是這個買法。一看你就不是習慣買醉的人,所以這樣不適合你的事,還是不要做了。倒下睡一覺,再大的事,遲早會過去的。誰叫咱們還得活下去呢,除非你死,那倒是一乾二淨。”
韓張直起身體,眼睛通紅,臉色刷白,沒有一點兒血色。用水衝了臉,靠在牆上,閉着眼睛氣喘吁吁說:“她結婚了,你知道嗎?所以,咱們兩個傷心人,還是喝酒悼念一下吧!”
夏原聽得愣住了,傻傻問:“誰?”到底是誰結婚了?他的意識像被抽風機抽空了一般,一時反應不過來。
韓張沒理他,出來倒了杯酒,捏在手裏,一小口一小口灌下。****順着喉嚨滾下,通通變成了苦澀的滋味。心裏火燒火燎般地燙起來,彷彿要將他熔化,直至化爲塵埃,重歸於虛無。
夏原看着鏡中的自己,光和影交錯在深沉的眉眼間,似乎是另外一個隱藏的自己。終於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震驚過後,唯有苦笑。鍾越和何如初這兩個人,竟像有根線牽着一樣,怎麼分都分不開。這就是緣分嗎?
他跟着出來,捋起袖子大聲說:“來來來,咱倆來劃拳,這樣幹喝有什麼意思?”將電視音量調到最大,直接坐在地上,吆喝起來。
韓張很快就醉了,開始胡言亂語:“我自從有記憶以來,第一個記得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她。我腦海深處一直記得這樣一個場景:她走路還不穩,卻跌跌撞撞向我跑過來,身體一斜,重重摔在地上,哇哇哭起來。我不記得是在哪裏了,周圍開滿了五顏六色的月季,像是春天又像是夏天。可是後來,從沒有見過這麼一個地方。”也許這樣的記憶並不是真實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處,誰又能分得清呢?全部合二爲一了。但是他心心念念記住的是她大聲哭泣的樣子。
“我有沒有跟你說,她其實比我小一歲?我跟林丹雲他們幾個孩子上課去了,丟下她一個人在家。第二天她拖住我不放,哭着鬧着也要去學校。何爸爸哄她說年齡太小,明年再去,我們上臨的孩子入學年齡本來就偏小。她哪裏肯,哭得稀里嘩啦的,硬是要跟着去。最後大家沒辦法,只得由她去,跟老師們打聲招呼就是了。我讓她坐在我身邊,她像模像樣地聽課,一聲不響,用拳頭握筆,還從椅子上摔下來過,頭上磕了一個大包。她紅着眼眶,居然沒哭,只說要去廁所。”他以爲這些事早就忘記了,可是一提起來,仍歷歷在目,竟然記得這樣清晰。原來並不是記憶欺騙了我們,而是我們欺騙了自己。
夏原見他醉得一塌糊塗,還在那裏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嘆氣說:“行了,行了,渴不渴?喝口水睡了吧。”再說下去,不但他傷心,連他也要跟着傷懷起來,還是趕緊打住吧。扶着他回客房躺下。
出來時感覺肩頭溼溼的--剛纔他的頭一直無力地搭在他肩膀上,一動不動,原來竟是流淚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韓張因爲大冬天只穿着一件毛衣在街頭吹風,第二天發熱感冒了,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喉嚨幹癢,腦袋昏沉沉的。有人見了他,喫了一驚,“怎麼****之間憔悴成這樣?”他理直氣壯地回答:“生病了,病來如山倒,沒辦法的事。”是啊,木已成舟,沒辦法的事。
他這一病,遲遲不見好。鬧得遠在上臨的韓媽媽都知道了,打電話問他身體怎麼樣了。他半躺在牀上,沒什麼精神,說:“流行性感冒,過幾天自然就好了。”韓媽媽先叮囑他一個人在外面注意身體,然後說:“過年早點兒回來,媽媽介紹幾個朋友你認識。”
他一聽自然是不願意,“媽,你就別操這個心了。”
韓媽媽拿出老師的威嚴,不容反駁地說:“你年紀也不小了,難道真想打一輩子光棍不成?你看人家如初都已經結婚了,你連個影兒都沒有,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才肯考慮個人問題?讓你回來就趕緊給我回來!嘰嘰歪歪哪來那麼多的廢話!”下了最後通牒。
兒子的心思當母親的多少知道一點兒。兩個孩子都是她從小看着長大的,既然沒緣分,她也不好多說什麼。眼瞅着如初都結婚了,自己兒子還在一邊傻乎乎地等着,着實心疼。知道他脾氣硬着呢,只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死心,這樣蹉跎下去,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是個頭,一時發急,硬逼着他去相親。當母親的總是比自己子女還着急他們的人生大事。
韓張病了這麼多天,不得不接受她已經結婚的事實。驚怒過後,也只有默默承受下來。雖然他對鍾越仍有滿腔的敵意,可是對她,一想到兩人二十多年的情分,無論受到怎樣的傷害,始終無法怪罪在她身上。兩人自從上次在咖啡館不歡而散後,始終沒有聯絡過,似乎已成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