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平穩,卻在話語落地之時,微微頓了頓,緊抿的脣僵直成一條線,炯炯有神的雙眼略有些痛苦地閉上,眼角褶皺出細微的痕跡。
    婁錦心頭一咚,他當是懼怕吧。要承認他是當年的惡人,娘定是極恨他的。可一切只是開始,若熬不過去,未來揭穿婁陽的那一刻,娘又怎麼受得住?
    她自私了嗎?她晦澀地低頭,自私地要救贖娘,而把蕭郎拉下了馬。可今日,蕭郎有勇氣跪下,便有能力熬過去,她信,君子厚德載物,蕭郎必定會化腐朽爲神奇。
    “方芸兒不能嫁給婁陽了。”
    平靜的聲音,卻咚地把所有人的好奇都引了出來。
    不少人都爲婁陽鳴不平,道:“京城皆知你癡戀方氏,可方氏自來是婁陽的正妻,就算休了,爲何不能再嫁給婁陽?”
    “豈有此理,婁陽爲方氏做過了什麼我們有目共睹,你做了什麼?當真以爲找了個眉目相似的侍妾就以爲深情款款?”
    這些人說話的聲音大了,有些自也是過了。
    蕭縣公如何京中自然有人知道,不鳴的人當然也不少。
    “蕭縣公可留了那正妻的位置十三年,府中可只有那一位侍妾,據說前兩日也敢出去了。”不知道誰說了這句,衆人的的吵鬧聲落下,皆唏噓不已地望向蕭縣公。
    何至於斯?
    “更何況,蕭縣公這十三年來可從未入過勾欄院,只因爲當年方氏的一句笑言,這世上癡情之人怕也敵不過蕭郎。”
    人人轉向婁陽,他的臉上青白交加,努力咬着牙才能平復怒氣。
    誰都知道,婁陽儘管娶了方芸兒,可這青樓也去過幾次,多是那萬氏管地嚴才少去了些。而今年,府中的侍妾也納了兩個,男人啊
    固倫公主深深看了眼跪着的蕭郎,轉頭看了眼方芸兒,見方芸兒低垂着頭,神色尤爲僵硬。她長睫一閃,微微抬眼瞅了蕭縣公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他把那侍妾敢了嗎?就這樣空出一個後院是爲何?她如斯想着,心頭咚咚直跳,有些驚地抬頭,對上蕭郎頎長的背影,他身上的青白長衫因爲跪着下襬擴地極大,如一尊佛座般。低着頭的樣子像是在懺悔,長髮把他的眼遮住,看不清他此時的容貌。只覺得就那般跪着,是他從未有過的卑微。
    她抿了抿脣,又低下頭去。
    方宏看了眼蕭郎,臉色有些緩和,那些人的話他也聽進去了,蕭郎對他女兒如何,他倒是聽了個清楚。
    “說吧,因何不能?”
    蕭縣公放在膝蓋的手陡然握成拳,骨節分明的拳頭上青筋畢露,一根一根如粗壯的樹幹虯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眉目間有着一絲懼怕。
    他何曾懼怕過,從前他是京中的翩翩少年郎,從不想與女人爲伍,成親與否與他似乎毫無關係。可那日,他送聘禮上將軍府。
    從未有過的惴惴不安,惶恐,以及那麼一絲絲期待的甜蜜,他以爲這世上有勾欄院足矣,可那一刻,他迫切地想歸於平靜,就那樣守着一人,於看山看水間,得知朝曦雨露恩澤。
    可她拒了他,他才知道,這世上並非事事如意,而那些不如意的事,在與她退出聘禮的那一刻對比是那樣的天壤之別。
    他呵癡一笑,還有什麼懼怕的。
    她與他疏離了十三年了,剩下的日子要他孤獨一生嗎?縱使只有這一搏,他也要試一試,成,則是執子之手白髮到老。敗,呵呵,他不過就是一枯槁罷了。
    他苦澀的笑看得婁錦心頭一疼,莫名的,她的淚滑下,撇過頭去,她看向方芸兒,見方芸兒手上的帕子擰了又擰,像是下一刻就要被拗斷了去一般。
    娘也看到了嗎?那蕭郎當真是令人心疼。
    “我是婁錦的生父。”半晌的沉寂後,他高高地說了這話。霎時,一石激起千層浪。全場譁然。他終究是說了。
    方宏和固倫公主對視了一眼,兩人均詫異道:“這玩笑開不得。”
    婁陽猛地後退了一步,驚詫地望着蕭縣公,他到底要做什麼?這天下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當日是誰擄走方芸兒。
    “你胡說!”方芸兒瞪着他,生怕聽到他的肯定。天知道,這惡人她恨了多久,恨不得生吞活剝,她多希望不是他,這樣她可以恨地理直氣壯!
    蕭郎的頭低了低,又豁然抬頭,定定地望着她,才道:“還記得你說的那顆痣嗎?”
    痣?
    方芸兒顫着搖頭,那是一顆硃砂痣,他的不是,她親眼看到他胸口那是一顆黑痣。
    婁陽的眉頭重重一跳,好似有什麼東西朝着他不可知的方向移動,心口被一個重錘打地悶疼,一時竟然闖不過氣來。
    他伸手撫上胸口,藏空相士說那硃砂痣來之不易,若非前世姻緣,世上絕少有。他死死盯着蕭縣公,那人怎麼會有?
    方宏站了起來,面色極爲嚴肅。長年的帶兵生涯讓他不怒而威,只這麼一站,就帶給周遭的人莫大的壓力,狹長的雙眼凌厲一掃,下方的閒言碎語便停了下來。
    “你說什麼!”聲音尤爲低沉沉重,如同悶雷炸開,轟地人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