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問沒有得到多少有用的結果,倒不是伯斯他們的手段還不夠有力,而是跟類的前哨斥候已經獲得並且仔細整理過的情報比起來,從這些強獸軍派出的探子身上榨出來的東西只能算補充,沒有多少有新意的內容。
伯斯站起來,看着地上幾具奄奄一息的軀體,旁邊一個狼說,“都破爛成這樣了,送到類那邊恐怕也不會要了。”
“那可未必,他們最擅長這個。”另一名狼說。
“誰去,”那名狼問。
正是大戰之前的緊張時節,兩地間的來往雖多,要找能順便把這幾個傷殘獸帶過去的可沒那麼容易,送到之後這些獸的氣也咽得差不多了,那樣實沒意思。
伯斯一彈袖子上的血,說:“殺了。”
然後他去找斯卡報告自己挖出來的消息。
那座主帳被當成殺場之前,斯卡已經很久沒那個應該是族長標誌之一的地方待過了。他醫務室佔了兩個房間,而且就藥師隔壁,那樣狼們就算有事找不到他,請藥師轉達也是一樣的結果。伯斯剛走出部落就看見了那座大白房子,平頂半回型的結構,正前方的空地已經被開墾了出來,毛茸茸的藥草生長得整整齊齊,幾名狼少年正蹲藥田間埋頭拔草。
無論族長對類口頭上有多少意見,送上門的東西他從來沒有客氣過,而且類那邊對他們也一向大方,醫務室當初劃定選址的時候,那灰線畫得連藥師都有點喫驚,族們不管男女老幼對這種專門爲醫治傷患而建造的地方都感到很新奇,建造過程就一直跑去圍觀,類也非常自然地開口招募手幫忙,而足足能夠同時容納一百名狼的醫務室完成後——雖然這種規模還叫“室”已經近乎無恥,族們還前方的空地上點燃篝火,專門慶祝了一個晚上。
醫務室的建設是由遠東術師決定的,藥師的原意只是想要一個明亮清潔,不受風雨侵襲讓他看病治傷的地方,最理想也不過現一個大廳的大小。但類內部兩次討論後,那位黑髮的術師否定了所有意見,然後爲此專門聯繫了族長。那時候伯斯對“醫務室”這個名詞還是有點陌生,得知術師不僅要求將這個專門用來治的地方面積擴大,還要聚居地第一批藥師學徒完成學習之後把他們送過來之後,他心中就頗有疑問,而族長直接問道:“是喫多了還是詛咒?”
“想辦一間醫院。”遠東術師溫和地說。
“啥玩意?”
所謂“醫院”,就是住着和藥師一樣的“醫師”和他們的學徒助手,收取報酬,爲上門來的幾乎所有進行救治的地方,無論他們是類還是獸,是聚居地,撒謝爾,赫克爾還是撒希爾,或者更遠的隨便什麼品種的獸,只要不是敵並且能夠付出一定代價,通通不拒絕。
族長當即表示這麼麻煩的事他不想幹。伯斯不知道那位術師是如何說服族長的,總之它確實順利地建起來了,雖說至今沒收治過其他部落的獸,除了藥師,但顯然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自己就可以把這裏塞滿了。連伯斯都忍不住想是否術師還有預知的能力,提前就準備了這個。而且那位術師大早有預備的恐怕遠不止這些。
伯斯進門的時候,斯卡靠着椅背,兩條腿交架桌面,用一種懶散的姿態翻看面前厚厚的草紙畫冊。聽完伯斯的報告後,斯卡將畫冊一合,遞給了他。
伯斯將那本頗有厚度的集子接了過來,這是類聚居地與撒謝爾部落往來的“文書”合併裝訂而成的集子,類的文字有多複雜,伯斯自己深有體會,更不必說對此一向不擅長的族長,但很多事情遠東術師未必有時間談,所幸類總是什麼情況都能解決。
看完了最新的十幾張,伯斯猛地抬起頭,“族長,這是……!”
斯卡兩手枕腦後,應了一聲。
“您還是同意了?”伯斯有些急促地問。
“不然呢?”斯卡說,“四萬頭羊站着讓殺都要殺幾天,何況會跑的。”
“但是!”伯斯皺眉道,“這樣們就只能聽從類的命令,和對岸那些紅毛一起後方鎮守,比斯騎士是撒謝爾的驕傲,這樣一來簡直像類的附庸,們的勇士該怎麼……”
伯斯停了下來,斯卡的目光從天花板落到他身上,沒有明顯的情緒,但伯斯知道他的態度。
“戰爭的目的是什麼?”斯卡問。
“是勝利,族長。”伯斯低聲說。
“對付那些強獸軍,打算怎麼贏?”斯卡又問。
伯斯沉默片刻,才說道:“兩軍平坦的戰場上展開,類和他們的攻擊力量位於中陣,們的比斯騎士分掠兩翼,對方攻來的時候,類打擊他們的中央主力,們從兩翼包抄將他們圍困,只要類的‘槍’和‘炮’能夠持續給強獸軍造成損傷,們將外圍維持住,然後向內擠壓,這場戰爭只需要一次戰鬥就能結束。”
“‘類打擊他們的中央主力’,逗?”斯卡看着他的千夫長,“這樣們的騎兵就不是附庸了?”
“那是不同的,族長!”伯斯分辨,“他們確實力量更強,把們的編進隊伍之後數量也更多,但這樣們與類就同一個戰場上,而不是等待着他們把結果帶來,們的族也不必因此產生疑慮……”
“疑慮什麼?”斯卡問。
伯斯不回答。
“類自己就能贏,們是撿他們漏下的?”斯卡把他沒說的話說了出來,伯斯默認的同時,他哼了一聲,然後換了個問題,“只算現撒謝爾的,們能讓多少算得上騎士的族上戰場去打仗,而不是送頭?”
“……不到三千,族長。”伯斯說。
“只有兩千五百吧?”斯卡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不說四萬,就算三萬,知道三萬光是站着都有多少?”
“真正的強獸軍也不到八千,他們很有可能不會一次派出,而那些僕從軍完全是一羣烏合之衆,所有敵都沒有應對類的雷火巨爆的經驗,他們首先就會混亂起來,自己踐踏自己——”
“——也踐踏們,們繃不住的。”斯卡說,“兩千五百拉開之後的防線有多單薄,難道已經蠢到想象不出來?就像用一根草繩去阻攔發狂的馬羣,結果只有……”他攤手做了一個動作,“啪。”
伯斯不能直接面對斯卡的目光,只是帶着焦慮的表情低下了頭。
“爲了所謂榮譽和驕傲用族的命去冒險,這種念頭哪來的就塞回哪去。”斯卡冷冷地說,“要的是勝利,只有勝利,而且是最低損失的勝利。”
伯斯忍不住抬起了頭,“以後呢,族長?”
“以後?”斯卡拿起那本文件畫冊,“過來。”
伯斯向前走了兩步,屈膝半跪到他如父兄般的族長面前,順服地低下了頭,斯卡捲起文件,砰一聲敲到他頭上。
“們的騎士能拿起弓箭,所以就拿不動槍?武器只是武器,換一樣能把們變成廢物?”
伯斯全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斯卡,卻看到斯卡放下文件起身,向門外走去,只扔給他一句話:“藥師進來之前,就待着吧。”
到藥師例行來爲斯卡收拾房間的時候,已是天色近晚,伯斯擺手拒絕了他的攙扶,自己利落地站了起來,隨即因爲腿麻而一個踉蹌,有點尷尬地別過了頭,藥師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還有些懷念,但對一位成年的狼來說,摸腦袋這種行爲已經不合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