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試探
範天瀾沒有回應他的話,他只說了一句可謂突如其來的話:“奧格部落饑荒了?”
奧格眼睛一眯,然後冷笑一聲,“可笑的猜測!”
範天瀾毫不動容地繼續問道:“在徵服撒謝爾之後,你會繼續南下,去人類的領土去劫掠?”
奧格說:“我可不知道人類的領主什麼時候這麼聰明,撒謝爾的狼人又何時這麼蠢了。”
“我要爲我的主人驗證他的判斷。”範天瀾說,“那麼殺了你,奧格部落也不會停戰。”
“我還有四個兒子。”奧格冷聲說,“他們將對你追殺下去,直至末日。”
範天瀾沒有把問題繼續下去,他想知道的已經差不多了,他略略抬起視線,看向墨拉維亞,短暫的交換之後,他說:“那是在你死之後,現在我要離開。”
奧格沉默了片刻,“好。”
在自己的營帳中被本不重視的對手挾持堪稱一種恥辱,對士氣的影響也極大,奧格被這些撒謝爾的來人裹挾着,他的侍衛束手束腳地圍在外面,只能跟着這些狼人和人類步步趨行。架着奧格的黑髮人類沉着而靈敏,步伐一步也不曾遲疑,這名黑髮青年很少看向旁側,奧格卻知道如果他的部下如果有什麼舉動,這名人類即刻就能反應過來,他全身上下幾乎毫無破綻。
即使以獸人的標準,這也堪稱一個強大的戰士,但真正讓奧格感到威脅的並不是他。雖然在幾十年中他只見過那麼一兩個遺族人,至少他知道這個在人類中算是極爲特殊的種族天生沒有任何力量天賦,而再勇猛的戰士也不可能抵抗千百倍的敵人。
真正的力量天賦者卻能。
撒謝爾的斯卡太驕傲,容忍不了被比自己弱小的人幹涉,在確定他已經和撒希爾的布拉蘭離開之後,奧格認爲不會有什麼東西能真正阻礙自己的前進。有一批人類在去年秋季遷移至邊境的消息他當然知道,但那個消息在他看來沒有任何可重視的地方,撒謝爾豢養了一羣半奴隸,不過如此。
決定某些事情的不僅是力量,還有那些偶爾被人忽略的細節。奧格看向走在右側的男人,在束得不算緊密的頭巾下露出的髮根顏色非常明亮,身材以人類來說相當高挑,理所當然的毫不強壯,肢體動作間有一種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中的閒適和優容,雖然對方長着一張毫無男子氣概的面孔,奧格本能地知道,他強大得可怕。
“人類的力量天賦者,”奧格忽然說道,“你幫助狼人的理由是什麼?”
然而那個力量天賦者沒有給他任何回應,他甚至連視線都沒有轉過來,就像那些表情緊張的虎人比他更值得注意。
“金錢,法石,地位,庇護,還是其他?”奧格沒有放鬆自己的視線,聲音平穩的繼續問道。
片刻之後,對方終於把臉轉了過來,“抱歉,你剛纔是在跟我說話?”
奧格能成爲族長,當然不是靠狂妄就夠了的,“難道這裏還有第二個力量天賦者?”
那個外形比奧格見過的任何人形生物都美麗的男性思忖了一下,“你說的倒也不算錯。你剛纔問我插手的理由?”
“沒錯。”
“我就是跟着過來看看,並不是特別想幫誰。”墨拉維亞說。
奧格譏諷地看着他,“你在戰場上出手,就說明你站定了撒謝爾那一方。”
“常理上是這樣。”墨拉維亞說,“不過我確實和那些熱情的小狼犬沒什麼關係,我來到這裏,是因爲受人僱傭,爲他保護某些東西。”
“――僱傭?”奧格臉上露出一個有點奇怪的表情,“什麼人?”
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扣着奧格的黑髮青年沒有做出任何阻礙的動作,但他向前的腳步也沒有片刻的停頓,奧格眼角的餘光已經能見到營帳背後夕陽下的草原。
那個人類的力量天賦者對奧格露出一個微笑,“‘遠東術師’。”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奧格說,“他從何而來,想要什麼?”
“我對他的瞭解也不多,只知道他來自一個非常遙遠而奇妙的國度,當然他本人也非常有意思。”墨拉維亞說,“等你們打完這一場,如果你僥倖沒死的話,應該會有機會見到他。”
奧格停下了腳步,看着墨拉維亞清澈的金色眼睛,“你確定你們能贏?”
墨拉維亞說:“因爲我想不到他們輸的理由。”
奧格冷笑了起來,“人類,我知道你很強,但你以爲我對你們的忍讓,是因爲我弱小?”
一陣帶着腥味的風忽然吹了起來,墨拉維亞側頭看向風來的方向,奧格趁此機會突然抬手抓住喉前的匕首將它往外一推,範天瀾即刻橫手一拉,奧格的五指連同半個手掌頃刻被切斷,但他本人也在同時往前一撲,脫出了範天瀾的挾制範圍,黑色的卵狀物同時從四方飛來,落在他們腳邊後啪嚓碎裂聲,濃煙般的毒霧冒了出來。
範天瀾追擊的動作隨之一頓。
墨拉維亞仍然看着那個方向,自言自語般說道:“據說薩滿在遺族的語言中被稱爲‘巫’?”
毒氣升起的那一刻,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虎人也衝向衆人,霧起得非常快,幾乎能聽見它們嘶嘶作響蔓延的聲音,範天瀾一甩點滴血跡都無的匕首,“蒙臉!”他短促地命令道。面對突變,狼人和人類在紛紛掏出布巾蒙到臉上,拔出方纔取回的武器,同時有志一同地向前攻去。
被無形的力量所操縱的毒霧並未跟着這些突圍者移動,因爲操控者真正想攻擊的對象還留在原地,範天瀾匕首回鞘,抬手用三指捏住一名虎人刺來的短劍,同時右肘一抬,磕斷一柄長矛的矛身,兩聲悶響之後,兩個虎人像皮袋一樣橫着被砸了回去,將數名虎人砸倒在地,這份力量讓一些虎人忌憚地後退,但也有一些則從旁繞過了他向他人追擊而去,而就在這片刻時間裏,毒霧已經漫過範天瀾的胸口,繼續向上蔓延。
令人心寒的肢體斷裂聲在濃霧中陸續響起,又有數個虎人肢體不全地被拋出來之後,毒氣完全將範天瀾和始終靜立在旁的墨拉維亞都掩埋在一片濃濁的灰黑之中。
奧格在部下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逃跑的形象極其狼狽,長着黑紋的臉上明顯地發白,已經沒有多少精力去顧及他族長的威嚴。雖然他的手掌其實沒斷,腿還是好的,脊椎也沒有受到重傷,但疼痛的餘韻還停留在他身上,與劫後餘生的恐懼一起撕扯着他的靈魂。他有多久沒感受過這種東西了?只是片刻之間,他就在那個黑髮人類的手下真切地看見了死亡的面孔。
他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手勢,讓前頭那部分虎人停下對那幾個狼人和人類的追擊,那些獵物的價值並不大,他還要讓他們把該傳的消息傳回去。濃霧在他面前翻滾着,奧格沒聽到中毒者應有的悶咳聲和掙扎的聲音,裏面的人始終沒有做出突圍的動作,所以他謹慎地退後,讓層層的護衛擋在他面前。
一個穿着墨綠長袍的壯實老者慢慢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仍然強壯,聲音卻比他的外表老了二十歲:“你太魯莽了,奧格。”
“耶魯裏薩滿,”對這位部落的支柱,奧格從來不怠慢,“沒錯,是我低估了他們。”
然後他朝耶魯裏身後看了一眼,比薩里薩滿躺在遠處的地面上,鮮血在她身下流淌,人一動不動,就算她現在還活着,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其實那個人類並不打算真的殺了他,只是打算把他弄殘更易於控制,但大寄命術要讓被守護者免於傷害,承擔者就要受到更嚴重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