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內廳燈火螢螢,所有的下人護院都聽了宋潛吩咐,回自個房裏休息去了。
此刻坐在大廳主位上的是宋潛,小玉坐在他手邊。戚昇、時季峯各在一張圈椅上坐了,像兩隻公雞一樣瞪着對方,可以想見他們對彼此都沒有任何好感。
在戚昇想來,他哪兒招惹這個黑麪神了?難道我半夜不想睡覺去屋頂上看看月光也不行?你一直追着我打幹嘛。
時季峯的表情一貫的冷淡,眉宇間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子桀驁的氣息。宋潛和小玉都不是第一次見到時季峯,知道他性格如此,並不感到奇怪,但戚昇看了卻是老大的不順眼。你牛氣什麼呀?
小玉看着眼前的三個男人,突然有些頭痛。這……這個談話組合,好奇怪。
宋潛從他最感興趣的問題問起:“小玉,你怎麼會認識時兄?”
小玉便將她爲時季峯療傷還有他在馬蹄下救了她的事情一一說出。不過她倒沒問宋潛是如何識得時季峯的,既然周嘉兒都說時季峯在竹林書院踢過蹴鞠,那他倆肯定是在球場上認識的了,不必多問。
宋潛聽得時季峯救了小玉,又知道他是時將軍之子,連忙向時季峯道謝。他回過頭輕聲斥責小玉:“這種事也不告訴我?”
小玉吐了吐舌頭,說:“人家怕被你罵啊……你看,現在就在罵吧?”
小玉這個可愛的小動作在三個男人心裏都激起一陣陣波瀾,但只有宋潛臉上流露出憐愛的神情,又教訓了她兩句。
戚昇聽了時季峯的事,對他的觀感更差了——就衝小玉對他那態度!救命恩人了不起啊?我也救過你啊,你怎麼對他那麼和風細雨的,對着我就愛理不理的呢?還有,這個男人,該不會對小玉有什麼想法吧?看他那眼神,不對勁!很不對勁!
時季峯對於宋潛的道謝,淡淡一笑,拱手回禮,算是應下了。但他眼眸一轉,又瞪上了戚昇,開口就是:“這位朋友爲何深夜窺探別人房戶?”
戚昇冷笑一聲,說:“閣下是臨安府尹還是臨安巡檢?”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你要不是官,就別想管。依着戚昇的性子,就是真的官也管不着他。臨安也沒宵禁,晚上出門又不犯法,你管得着嗎?
小玉看二人又要鬧僵,怕他們再打起來,趕緊向時季峯介紹了一下戚昇的身份。她又問戚昇:“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覺,到處逛什麼呀!”
“我!”戚昇一口窩囊氣堵在心窩子裏,難受啊!但他還是不想說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宋潛說話了:“之問,我相信季峯兄是個信人,有事但說無妨。”不知不覺間,宋潛對時季峯的稱呼從“時兄”變成了“季峯兄”,他和時季峯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對這位磊落的將門之後極有好感。
時季峯眼眸中的冰霜稍稍融化了些,他向宋潛微一頷首,說:“我可以保證,絕不會向外人說起今夜之事。事實上,我之所以要追蹤戚兄,也是有緣故的,稍後會給戚兄一個交代。”
誰想和你這冰山稱兄道弟?戚昇腹誹了一句,便對三人說出了自己夜探濟世堂所見的情形。小玉又向時季峯說明了自己和戚昇合作生意的事情。時季峯聽到小玉就是近日聲勢極旺的美玉坊的老闆娘,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幾分詫異。
這個女子,果然不尋常!
時季峯聽完三人的解釋,突然站起身來,向戚昇一揖。
“你這又是幹嘛?”戚昇愕然。
“季峯果然是誤會戚兄了,抱歉。”時季峯行完禮坐下,向戚昇道歉。
戚昇被他這一道歉弄的也不好生氣了,只好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現在他稍微瞭解點這個時季峯的性格了,雖然說是呆板了點,不過也算條直來直去的漢子,有點意思。
“我今晚是受了我的朋友,臨安巡檢鍾布衣的委託來查一樁夜盜的案子。”
據時季峯所說,近日來臨安多家富戶被盜。賊人都是在半夜下手,趁主人家入睡潛入人家中,將財物細軟洗劫一空,手法非常熟練。衙門從作案手法斷定這些賊人是從外地初來臨安作案的一個團伙,但苦於找不着線索,只好安排些人手半夜巡邏。
鍾布衣和時季峯家是世交,二人年紀相仿,所以時常有些來往。鍾布衣請時季峯幫忙巡邏幾個晚上,看看有無可疑夜行人走動,可巧今晚他就遇見了極度可疑的戚昇。
誤會解開了,戚昇也不好多說什麼。小玉看着氣氛不對,趕緊岔開話題:“時公子,上次看你制止那瘋馬時身手不凡,我就知道你是個高手,想不到你武功那麼好!”
宋潛突然想到一事:“那……季峯兄在蹴鞠場上,怎麼……”他想說的是在踢蹴鞠時並沒有看得出時季峯的武功如此厲害,他那時還被顧愛生撞傷了——不過顧愛生本身的武功,也十分高強,估計不在時季峯和戚昇之下。
時季峯知道宋潛想說什麼,他淡然一笑,說:“蹴鞠並非比武。蹴鞠場上,比的是腳法,不是蠻力。天成兄你雖然不會武,但你的腳法勝我多多,我甘拜下風。”
小玉聽見人家誇她愛人,心裏別提多高興了,對時季峯的好感又多了幾分。忽然聽見時季峯對她說:“宋家娘子,這批藥材,對你……對你們很重要?”
小玉的笑臉頓時消失不見,這樁大問題一天不解決她就要難受一天啊。
“不瞞你說,我們美玉坊的存貨已經不多了,勉強只夠日常供應,但有幾筆大的訂單是這兩天裏就要發出去的。我還正在爲這個發愁呢……”
戚昇也苦笑說:“我今天白天的時候,已經讓小寶到其他零散藥商和鄉下藥農那兒去蒐羅些藥材回來了,也只能頂幾天。要是這兩天找不到那批藥材,看來也只能認栽了!”
“認栽可不行,我要再想想法子……”小玉不自覺的咬起大拇指的指甲,她一緊張就會做這個動作。宋潛不着痕跡的把她的手握住,怕她啃壞了指甲,安慰她說:“沒事,跟客人說清楚實情就好了。”
“那是最後一步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絕對不想這樣做!”小玉長嘆一聲。
時季峯說了一句:“我幫你找回來。”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時季峯,他們沒聽錯吧?
時季峯面容不改,還是那從容淡定的模樣,好像剛剛只是說了句“晚上好”。
三人有些不信,連官府都懶得管的事情,他時季峯能辦得到?
“夜深了,我就不打擾了。”時季峯起身向諸人拱了拱手,小玉連忙跟着走出去送客。戚昇大爲不滿,這真是差別待遇啊,哼!
小玉將時季峯送到門外,忍不住說:“那個……時公子……”
時季峯一抬眼,看見小玉因爲匆忙起牀來不及梳理的頭髮披了滿肩,有幾縷被夜風吹得絲絲飛揚,他的心彷彿也隨着她的髮絲飄飄蕩蕩。他好不容易尋回自己的聲音,低聲問:“什麼事?”
“藥材的事,我們自己來想辦法吧,不麻煩你了。你現在還要替你朋友抓賊,挺忙的……”
“我不會輕易許諾。”時季峯猛然打斷她。
“啊?”
時季峯深深看了小玉一眼,強壓下心中湧起的波濤,說:“我說過要幫你找回來,就一定回做到。再會!”
不等小玉有所反應,時季峯快步離開了同子巷。這是宋潛也陪着戚昇出來了,小玉看到戚昇一身夜行裝扮,不禁放柔了聲音說:“戚之問,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我們明天再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