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183;南徵絕唱第二八五章天裂
要說徒單特思與完顏亮有深仇大恨。這話有些冤枉了完顏亮,作爲皇帝的妹夫,徒單特思一直被留在京城皇帝身邊,負責掌管的就是完顏亮的親兵衛隊,別看官位累年高升,實則乾的還是一樣的活。
就因爲長年累月的在完顏亮身邊,所以他是最瞭解皇帝的人。後世不是有人總結過麼,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沒當皇帝的人,一種就是當上皇帝的人。作爲帝王,已經是與普通人完全不同的人類。
徒單特思對這一點的理解更加深刻,雖然完顏亮平時總是笑呵呵的,但是,徒單特思慢慢感覺到,這年來,完顏亮慢慢在變化,變得越來越讓人不敢琢磨了,變得越來越不相信人了。雖然說,以前的完顏亮也不敢相信人,甚至是連皇統同黨都不敢全部相信,但那是出於完顏秉德的咄咄逼人。而不得不採取的防衛舉動,在制服了完顏秉德後,完顏亮還是對諸位兄弟朋友一樣的熱情與平易近人。
可是,這些年,完顏亮越來越陰沉,不相信大興國,不相信李老僧,不相信僕散忽土,不相信唐括辯,甚至,連曾經爲完顏亮出生入死的洪過都不再相信了。徒單特思就清楚的聽到過,完顏亮祕密聽細作的彙報,從洪過身邊到他的府上,全部都有完顏亮佈置的細作,甚至說,有些竟然是洪過在牀第之間的祕聞。
一想到這些,徒單特思就覺着全身一陣陣冷汗向外冒,這要何等機密的細作,隱藏的何等之深才能打探到這些東西?再有,對洪過尚且如此,那麼,對於他徒單特思呢?環視身邊,徒單特思突然悲哀的發現,自己也是再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這種折磨比上刑還難受,讓徒單特思每天都生活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但是,這些並不能真正動搖他,真的讓他徹底寒心的。是剛纔那人提到的事情,徒單太後被毒殺了?天啊,徒單太後是他的姑母,也是徒單特思爲自己尋找的最後一條後路,如是太後都被殺了,是不是說,完顏亮要對徒單家族下手了?想起那些被完顏亮屠殺的宗王全家,徒單特思就是一陣哆嗦。
慢慢抬起頭,徒單特思看看眼前這些人,雖然神態各異,但是每個人臉上都透出一股子同樣的氣質讓人噁心的貪婪,這些人名義上是要誅除暴君,實質上,又有幾個是真的這樣想的,還不是爲了榮華富貴,看中從龍那份冊立大功。
就見徒單特思冷笑一聲:“你們就真的相信我?如果我去御營出首,是不是能借諸位人頭,讓我更進一步?”
聽了他這話,在場衆人立時顏色變了,有人噌的拔出腰刀來,也有人倒退幾步嚇得幾乎坐在地上。更有人已經探頭向外看去,想看看外面是不是已經被徒單特思的兵馬給圍住了。
看到這些人如此不堪的樣子,徒單特思更是冷冷一笑。
就在這時,有人哈哈大笑:“徒單王爺已經貴爲王爵,位在極品,就算首告了我等,於你又有什麼好處?倒是今日太後被正隆天子所殺,他日正隆天子再來殺徒單王爺,可就沒人幫你求情說話了。”
一句話點到徒單特思的要害,但是,此時的他心意已定,臉色非常平靜,轉頭看向說話者,此人名叫大懷貞,乃是武勝軍都總管,這一次出兵手下本應有兵馬兩萬,誰想到,一路走到了大江北岸,被他剩下了萬五人馬,其餘的據說都是逃散了,就爲了這件事,完顏亮沒少打他的廷杖,要論對完顏亮的憤恨,在眼前衆人中足以排入三甲。
冷眼瞟了一眼大懷貞,這眼神是如此犀利,幾乎令大懷貞感覺被人看破了心事,正在大懷貞患得患失的功夫,就見徒單特思霍然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那些圍着徒單特思的將領一下散開去。有人甚至用兵器指向了他。徒單特思輕蔑的看看周圍的人羣,搖搖頭道:“若論氣度,正隆天子不知比你等強出多少倍,只可惜,今日虎落平陽被犬欺。”
聽到他這話,別人還在驚疑,大懷貞卻是面露喜色,急忙揮手斥開衆人,讓大家給徒單特思讓路,有了此人帶路,通過侍衛親軍的阻攔,進入御營還不是如履平地。
走到了軍帳外,突見一人率領大批甲士走來,徒單特思警惕的停下腳步,卻見大懷貞驚喜的迎上去,拉住那人的手連問是否辦妥了。
徒單特思一看,原來這人也是大懷貞他們一黨,心中哀嘆,完顏亮這些年也沒少施捨恩德,怎麼朝中重臣一個接一個的倒向那個北面新天子?敢情,來人竟是新任的工部尚書蘇保衡,此時官拜威捷軍都總管,手下實打實的兩萬兵馬。在南征戰鬥中着實打了幾場硬仗,很是得到完顏亮的青睞。
蘇保衡短暫的交代了幾句,他的任務是引開硬軍,剛纔正是用僞造的手詔給紇石烈志寧下令,吩咐硬軍移鎮和州,說是要用調虎離山之計,來日讓硬軍搶渡大江,大江之上南宋水軍佔了莫大優勢,剛剛在前幾日連勝幾仗,打得完顏亮灰頭土臉的,不得不退回揚州暫避。如此計謀倒也不出意外,是以,紇石烈志寧沒有任何懷疑,當即起兵出了軍營,竟是連帳篷都沒帶就走了。
既然最忠於完顏亮的一支軍隊已經被調開,而皇帝的親軍也沒辦法阻擋叛將的腳步,看起來,一切都會如歷史上一樣,完顏亮會被這些陰險小人殺死在自己的御帳之中。
完顏亮正爲眼前的局勢而頭痛,完顏烏祿在中京稱帝的消息,已經被人用快馬送來,雖然在衆軍面前,他發誓要先攻滅南宋,然後再回師與自己那個表弟爭奪天下,但是,洪過在唐島一戰摧毀了金國全部水師,令他直搗臨安牽制南宋軍隊的計劃完全落空,現在南宋的大軍齊集大江南岸,大江之上遍佈南宋的水師,那車船開動起來好似水上蛟龍相仿,數十裏距離眨眼就到,這樣的情形下,登陸南岸簡直就是奢談,更不要說是渡江攻滅南宋了。
已經進退維谷的完顏亮,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了,他有心想退兵,無奈大話說了出去,甚至爲了防止軍卒越演愈烈的逃跑風,他給手下軍隊下了連坐令,每一級的軍官都要爲手下的舉動去負責。但是,他畢竟是帶過兵的將領出身,知道這種嚴刑峻法只能頂一陣,決計不是長久之計,因此,今天他招來了近臣李通商議,下一步究竟如何是好。
完顏亮,李通正在商議。大慶山與梁漢臣在一邊伺候着,突然間,御營之中傳來了一陣喧譁之聲,不等大慶山出去察看,已經在外面傳來幾聲慘叫。
聽到這個聲音,完顏亮與李通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的神情。
果不其然,大慶山一掀起御帳的簾子,不遠處倒着七八個合扎猛安的屍體,身上扎的箭矢好像刺蝟相仿,更遠處,竟是足有四五百人正蜂擁而來,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大慶山只是個近身的小底,哪裏見過這種架勢,當即嚇得都要癱在地上了,連平時一成的威風都沒了,只剩下了哆嗦的份。倒是梁漢臣頗有膽氣,碎步搶出御帳,先是觀望四周,驚覺除了倒在地上的合扎猛安兵士,竟然再沒有其他的親衛,無論侍衛親軍還是更多的合扎猛安,都好像蒸發了一樣消失的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