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黃土
“將軍,子玉到底幹嘛去了?”聽着王貴發問,嶽老大無奈的嘆了口氣,“前些日子子玉就想着等打到了開封先去看看吉倩,昨天聽說不出兵了,大概他自己就給跑了。”王貴一愣,是啊,吉倩兄弟就在開封城外,自己竟然把這茬給忘了,想着,眼眶就紅了起來,物是人非,當年的兄弟情義也經不起歲月的風蝕,這一點上,自己做的不如子玉。
在座一衆將領除了張亮徐慶兩人曾經和吉倩共事過、陸文龍見過吉倩最安靜的時候,其他人聽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這時不由得一愣,這吉倩是誰啊,竟然值得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小李將軍擅自離任逃出城去?
陳年往事自己緬懷一下就可以了,雖然見衆人都是一臉的好奇,嶽老大卻是不願再提,平復了一下心情,“不管子玉了,咱們開始議事吧。”
深入敵境,大路上隨時可見行色匆匆向西趕去的僞齊兵和金兵,饒是小李將軍膽大包天也不敢帶着小褚走大路,只能尋一些荒僻的路徑往東趕去。一路上跌跌撞撞,再加上道路不熟,兩人時常迷路,只有沿着太陽昇起的地方前行,偶爾路過幾乎沒有駐兵的小鎮才能進去補充一些喫食,打聽一下具體道路。曲曲折折,等看到了開封依舊巍峨的城牆時,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
當年送吉倩走時的情形歷歷在目,小李將軍站在城北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就帶着小褚打馬向着記憶中的小山坡趕去。
小山坡是這片最高的地方了,當年爲吉倩下葬的時候,就是覺得這裏可以看到黃河北岸,看到弟兄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才選的這塊地方,所以很好認。離着綠草茵茵的小山坡越來越近,小李將軍緩緩地降下了馬速,心底竟然多出了一絲害怕的感覺,一定是吉大哥在怪自己這麼多年都沒有來看他,一定是的。想着,小李將軍翻下馬背,徒步向山上趕去,牽馬跟在身後的小褚忽然發現小李將軍藏在背後的手在微微顫抖。
到了山頂,小李將軍卻是愣在了那裏,吉大哥墳頭乾乾淨淨,墓碑前還擺放着幾個乾癟的饅頭,不但如此,旁邊竟然還有一座茅廬!小李將軍頓了一下,懷着激動的心情邁開大步向着茅屋走去,如果猜得沒錯,這裏住的一定是當年的老兄弟,夜間大戰死傷不少,肯定還有活下來卻沒有跟上的人,只有他們纔會住在這裏守護着吉大哥長眠的地方!
剛剛靠近茅屋,就聽得一聲大喝,一個人影隱身飛射出來,手中一把鏽跡斑駁的鋼刀劈向了小李將軍的腦袋。小李將軍一驚,側身就是一閃,將這突然的一刀避了過去。一刀走空,偷襲之人卻是收勢不住,一下子撲到在地滾了出去。後面的的小褚一驚,扔開手中馬繮就撲向了偷襲之人,抬腳間順勢拔出藏匿了在靴筒中匕首。
眼看着小褚的匕首距離那人不足一尺,小李將軍大喝道:“住手!”說話間人就飛射而出,腳尖堪堪踢在了小褚的手腕上。小褚聽聞小李將軍喊住手,雖然想停下,可是因爲身子前撲,根本就收勢不住。正焦急的時候就覺得手腕一疼,人就向一邊摔去。地上那人卻是不管這些,雖然躺在地上,可回手就是一刀向小李將軍砍去。不過手上沒什麼力氣,小李將軍伸出三個手指頭穩穩地將鋼刀捏在手中。兩人一照面,那人就愣在了那裏,失聲道:“李、李、李統領?!”
小李將軍看着這人也是面熟,他便是吉大哥的老兄弟,當初自己和嶽飜大哥護送嶽老大一家老小南下時隨行的五人之一,只不過時間過去的太久,雖然能認得他,卻是喊不出名字來。“李統領,我是馬大娃啊!”那人一拋手中鋼刀,滿臉驚喜的爬了起來,只是一蹦一跳間告訴小李將軍他的右腿瘸了。被他這麼一說,小李將軍總算是想了起來,對,這人就叫馬大娃,平時不怎麼愛說話,可收拾起人來卻很有一手,當初收拾陳六的時候可是出了大力氣!
“馬兄弟,你怎麼會在這裏?”眼前的馬大娃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也補丁摞補丁黑不溜秋的,已經瞧不出原來的顏色,活脫脫一個乞丐!聽的小李將軍一問,馬大娃嘿嘿一笑,“李統領,咱們進屋再說,小兄弟,別傻站着了,一塊進來呵呵。”馬大娃很是熱情的招呼着兩人。
進了狹小的茅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小李將軍倒是滿不在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乾草上,呵呵笑道:“馬兄弟,快整些水來,渴死我了。”見他這樣,馬大娃更是高興,應了一聲就從角落裏拿起了一個破陶罐,“李統領,這是我晌午從城裏剛拿回來的清水,呵呵。”說是清水,裏面卻是渾濁不堪,還有兩段泡的比筷子還粗的麪條在裏面遊蕩,小李將軍心中一痛,苦了這位兄弟了。仰頭咕咕連喝幾大口,小李將軍將陶罐遞還給馬大娃,“馬兄弟,你怎麼會在這裏?”
“唉,當初跟着嶽大人前去阻擋金兵,撤退的時候背上中了一箭,掉落馬下摔倒了溝裏直接暈了過去,倒是逃過了金兵後來的搜尋。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身邊早已空無一人,腿也摔斷了,當時也不敢進城,暈暈乎乎的就跑到了這裏。不過咱這人命硬,硬是給活了下來,不過這條腿算是徹底廢了。”說着,無所謂的拍了拍自己的右腿。“馬兄弟,那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瘸了腿的漢子生活在這年月,身邊也沒個可以依賴的人,肯定過得不好。“呵呵,雖然腿瘸了,倒是沒餓死,白天下山進城討些東西喫,晚上就回山上來陪着吉老大,這麼多年一晃就過來了。”語氣中多了一絲落寞,當初一批老兄弟跟着嶽老大,走到哪裏都是受人尊敬的,現在淪落爲乞丐受人白眼,其中的落差豈是尋常人能承受得了。
“馬兄弟,辛苦你了。”說着,小李將軍回頭對小褚吩咐道:“小褚,下山一趟去買些下酒菜來,我和馬兄弟好好喝一頓。”
簡陋的茅屋裏,咣咣撞碗的聲音不絕於耳,小褚蹲在一旁不時的彎腰給兩位添酒。小李將軍和馬大娃一碗接着一碗喝下肚去,一邊回憶着當年的事情,兩人是同一時期的人物,當時位卑職小,再加上又是陳留大戰之後就成了生死兄弟,時常和吉倩嶽飜二人廝混在一起,話題自然多得很,現在將一件件往事重新提起,不時發出一陣爆笑,那會的日子過的就是痛快!小李將軍酒量不好,再加上一大碗接着一大碗下肚,這時已經有些喝多了,笑着笑着竟然嗚嗚的哭了起來,“馬、馬兄弟,子玉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吉大哥,自罰一杯。”說着,又是一碗烈酒下肚。看着他口齒不清,眼淚鼻涕也一起流了下來,小褚不由心急,“大人,您不能再喝了。”‘啪’小李將軍抬手就是一巴掌,“滾,我們兄弟是什麼輩分?告訴你,就是將軍來了,也得拍着馬兄弟肩膀喊一聲好兄弟,張亮張德彪見了也得恭恭敬敬的叫一聲前輩!你一個小毛孩子懂個屁,膽敢在這裏胡亂插嘴,出去!”小褚捂着臉看了一眼醉眼迷離的二人,搖了搖頭起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