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哪裏?”
昏暗的房間內,一襲墨藍錦衣的男人微有些不悅地看着進門的婦人,婦人一身僧袍帶了些塵土,卻滿是冷然的笑意。
“去給白蘭上墳了。”婦人伸手摘下頭上的僧帽,一頭烏黑的長髮傾瀉而下,竟如二八少女一般,帶着嫵媚,卻又有少女沒有的成熟韻味。
男子喉頭動了動,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狠狠地擰了眉:“你去哪裏做什麼?!見到意兒了?”
“你在害怕什麼?”婦人看了他一眼,咯咯地笑了起來,伸手點上他緊皺的眉心。
“元兒……別鬧!”男子輕輕撫開女子頑皮的指頭,臉色很是嚴肅,“你答應過我,不會爲難意兒的。”
婦人悻悻地收了手,哧笑了一下:“你還真是個好父親,怎麼……這麼怕我對你女兒不利嗎?你放心,我既然答應過你,就不會再讓白野出手了。不過……你也應該知道我想要什麼……”
男子眼眸中閃過一絲暗沉,微微嘆了口氣:“我知道……我,會勸她的。只是,一定要如此嗎?”
“書和。”婦人猛地冷了臉,看向男子的眼眸中閃了凌厲的光芒,“當初你來找我時,我事先告訴過你,我可以給你的女兒正妃的身份,只是……你得聽我的……而你,答應了。”
“是……”薛書和擰起了眉,許久又鬆了開,只是微微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只是……希望她能比她的母親倖福,我已經太對不住她的母親了……”
“白蘭已經死了,你現在懺悔給誰看?”婦人冷嗤,“你若愛我,就該一心一意!誰讓你賭氣娶一個女人回來!”
薛書和煩躁地轉回身,深吸了口氣平復自己的心情,才無奈地道:“意兒太在乎他了……能不能……”
“當然不行!”婦人斷然拒絕,“譞兒的正妃,必然得由我挑選……因爲,她可是將來的國母呢……”
薛書和死死地攥了拳頭,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有懊惱,懊惱自己會愛上眼前這個女人,又有些心疼,心疼眼前的女子變成如今的不擇手段,再不見了當初的純真善良,還有無奈,對自己的無奈,就算自己再怎麼掙扎,也逃不開對她的愛戀……董元,我該拿你怎麼辦……
等到薛書和回到相府的時候,薛如意已經用過了晚膳,青衣和世伶正服侍着她洗漱準備就寢。
薛書和站在薛如意的門外皺了皺眉,調整了一下表情才輕聲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是青衣,待看到薛書和眼眸中審視的目光時,青衣忍不住地抖了抖,聲音輕若蚊蠅:“老爺……”
“恩。”薛書和冷冷地瞥了青衣一眼,問道,“小姐在裏面嗎?”
“是……”青衣緊張地絞着衣角,身子輕微地顫動着。
“睡下了?”薛書和皺眉。
“還,還沒有……”青衣有些結巴,薛書和看着她回了半天的話依舊不肯讓開身子,不由有些不悅。
“堵在這裏做什麼?小姐既然還沒睡,就讓她到我書房來一趟。”薛書和很少動怒,就算當初薛如意叛逆挑釁,他也只是略略皺了皺眉,最多,也就是說一句“頑劣丫頭”罷了,從不曾像今日對青衣這般低聲呵斥。
“是,是……”青衣雙腿一軟,幾乎癱軟在地,從進入相府的時候起,她便一直提心吊膽到現在,她臨出墨城的時候沒有再去見過孫大夫,不知道孫大夫有沒有將她的事告訴相爺……如果相爺知道了……會怎麼處置她,她更是擔心的不得了,如今,薛書和一聲低叱已讓青衣慘白了小臉。
幸好,薛書和只是轉身離開沒有過多停留,不然,青衣怕是已經撐不住想要討饒了。
“爹爹回來了?”屋內,薛如意看着青衣依舊有些哆嗦的身子,忍不住皺眉。
“老,老爺要小姐去書房一趟……”青衣擦了擦手心裏的汗,不敢去看薛如意。
薛如意皺眉,她今日回府,爹爹先是讓她去給娘上墳,先不說過了晚膳纔回來,單是一回來就要她去書房這一點,就讓薛如意覺得很疑惑。
沒辦法,薛如意看了看鏡子裏已着了褻衣的自己嘆了口氣,她已沒了當初少女時的囂張和叛逆,那一向與薛書和對着幹的丫頭早已在祈王府的生活中,磨滅了,如今的她知道了什麼是世態炎涼,什麼是力所不及罷了……
薛如意不期然的又想起了今日在娘墳前遇見的那個陌生女人,娘爭強好勝了一輩子,到頭來依舊是滿盤皆輸,那個女人還活着,雖是身着僧袍,卻只是帶髮修行,依然有着少女的靈動和女人的嫵媚……而她的母親呢……只剩了一抔黃土,這就是無奈。
重新穿上外衫,薛如意只是簡單地盤了個髮髻,甚至不曾費心去裝飾兩朵朱釵,素面而行的她有了一股出塵的味道。
“你們不用伺候了,先去休息吧,我去去就回。”薛如意對着世伶說了一句之後,便朝着門外而去。
薛如意前腳剛出門,知雨後腳便邁了進來,手裏端着一大盆子的熱水,嘻嘻哈哈:“小姐,小姐!熱水來了!”
誰知,一進門便碰上了冷麪的世伶,世伶看着她的手微微眯了眼,淡然地道:“夫人出去了,一時半會估計回不來,要我們不用伺候先歇着。”
知雨皺了皺眉,問:“出去做什麼了?”
“主子的事!什麼時候憑你一個奴才就能問的?!”一旁,憋了一天的青衣頓時發了火,對着知雨一疊聲的叫喊,把知雨吼得有些愣怔。
眼看着青衣一甩衣袖出了房門,知雨吐了吐舌頭:“她怎麼了?這麼大火氣……”
世伶冷冷地哼了一聲卻不答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知雨一眼,冷不丁地發問:“練過?”
“恩?”知雨呆愣愣地看向世伶,不明所以。
“你若沒有練過武,這麼一大盆水,你卻端的如履平地……”世伶勾了勾脣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只是天生力氣大罷了……”知雨不悅地皺眉,“我沒有賣身之前,可是村子裏有名的大力士呢!”
世伶收回了視線,背過身去收拾薛如意的妝盒:“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只要對夫人不利,我會挑斷你的手腳筋。”
“切……說的挺嚇人的……”知雨努力地勾了勾脣角,笑的有些勉強……
薛書和的書房並不大,至少沒有楚奕譞的大,薛如意踏進這個足足有一年不曾再進過的地方,不由有些感慨。當年,她在這裏罰過跪,因爲她打碎了爹爹的徽硯,娘要她給爹爹賠禮道歉,可她還未彎腿,便聽到那個一臉平靜無波的男人淡淡地說:“出去。”
於是,她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卻在出門後,看到了娘傷心失望的臉龐。
於是,從此後,她經常闖禍,搶過集市上小販的雞,打哭過管家馮叔的小孫子,還跟一幫子京都紈絝逛過窯子……她落下了嬌蠻小姐的名聲,他卻置若罔聞……
她所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換不來他的注視和重視,頂多嘆息一聲她頑劣罷了。她從不認爲自己做錯了,直到孃親去世,她才發現……再也沒有了跟爹爹對峙的理由和動力,但楚奕譞卻出現了……於是她和爹爹有了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爭吵。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爹爹生氣的表情,不再是平靜無波,不再是漠不關心……他雖然沒有臉色鐵青破口大罵,但他卻是皺了眉,堅決的搖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