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黃昏，楚奕譞看着八仙桌面上擺着的四菜一湯微微張了嘴：“這些……是什麼？”
“青菜。”薛如意聲音小小的，不曾抬頭，只是低垂着腦袋盛了滿滿一碗米飯遞到楚奕譞面前。
“沒有……咳，沒有肉麼？”楚奕譞都覺得有些臉紅，奈何薛如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這個月的藥材沒能交出去，保顏堂的東家也不會平白給我們銀錢，四個菜……已經是多了，王爺若是喫不慣，還是去陳王妃那吧。”
沒有了臥牀痛哭的失神落魄，薛如意如今越發淡然了。
楚奕譞眉頭緊鎖：“你的月錢呢？煙兒沒有給你嗎？！我一直以爲……你外出賺錢，只是噱頭，要我來看你……”
“呵呵……”薛如意笑了笑，她是真的覺得很好笑，利落地給自己也盛了碗米飯，只是相比於楚奕譞，她的幾乎可以說只是將將蓋了碗底，這讓楚奕譞又是一陣皺眉，端起自己的飯碗撥了一大半給她。
“本來就瘦，還喫得這麼少！”楚奕譞粗聲粗氣地說罷，扒了口自己的飯，微微抬眼看了一下有些發怔的薛如意，楚奕譞有些尷尬地乾咳了幾聲，“快喫，要涼了……”
薛如意輕輕地嗯了一聲，死死地抿了脣，低垂着頭，擋住了眼中瞬間湧起的溼意，抽了抽小鼻子，才笑道：“我喫不了這麼多……”
“喫不完剩下，能喫多少是多少。”楚奕譞有些生氣，他自是不關心這些柴米油鹽的事情，但看來，有必要讓煙兒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知道了……”薛如意點了點頭，只是將白白的米飯又撥了一些到另一個空碗裏，抬頭正看見楚奕譞不悅地皺眉，她笑着解釋，“你來了，我們的飯都不夠喫了，花俏那丫頭什麼都沒喫就跑出去了，這是給她留的。”
楚奕譞砰地擱了碗筷：“當初你非要自己進這西冷院！這下知道苦了吧？！自己搗鼓一片藥園子出去賣也就算了，煙兒少了你的月錢，你爲何不對我說？！”
薛如意輕輕地擱了碗：“彼時我說，你又會如何？這是我應得的懲罰……是我讓柳夫人流了孩子，遷居西冷院，也只不過是我在贖罪罷了……再說，你一出門大半年，我又要對誰說？”
“你可以去找煙兒……”驀地，楚奕譞住了嘴，同住一個院，陳如煙又如何不知薛如意的困境？她也曾對自己提出將薛如意遷出西冷院的……是他拒絕了……
想到這裏，楚奕譞懊惱地攥緊了拳頭，理智告訴自己不該這麼在乎，這麼關心她，可真到看見了她如此的寡淡生活，他卻又難忍的心痛和焦躁……
“王爺，喫飯吧……再不喫，就涼了……”薛如意重新拾起碗，小口地喫着，楚奕譞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卻又一時不知道要如何，只得也拿起了碗筷。
眼前的青菜翠幽幽的，賣相很好，他夾了一根到自己碗裏，入口清脆，雖然沒多少油水，但卻清香可口，也算得上好手藝了。
“一年不見，花俏的手藝見長。”楚奕譞受不得餐桌上有些沉悶的氣氛，找了個話題。
“這是我做的。”薛如意的好修養讓她不會嚼着東西說話，將那口青菜嚥下後，她才平淡地開口。
楚奕譞噎了一下，不得不住了嘴，低頭扒飯……
一餐飯下來，楚奕譞只覺得自己肚子跟沒喫東西一樣，沒有一點飽的感覺，再看桌子上的菜，已是讓他喫的幾乎見了底，不由有些汗顏……
薛如意收拾了碗筷遞給花俏後便重新在楚奕譞面前坐下，略微低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咬了咬牙，才緩緩地道：“孫大夫的事……王爺應該知道了吧……”
楚奕譞點了點頭，頓了一下，複道：“今日正好接到了薛太後的密信……要你回去，說是右相身體不適，很是思念女兒。”
薛如意微微抬眼，笑了笑：“你會放我走嗎？”
楚奕譞看着她悽迷的模樣，心口瞬間被揪了起來，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將她扯進了懷裏：“不會，不想！”
薛如意失笑出聲，爲着他這一刻的觸動，不管是虛情也好，真意也罷，都讓她多少感到了一些滿足，她在他心底還有一絲地位的吧？
“可是爹爹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不能不孝……”薛如意退出楚奕譞的懷抱，不管之前有多留戀，此時此刻，退出夢境和幻想，他們便不得不面對事實。
楚奕譞雙手沒有離開她的肩頭，只是一手輕輕地滑上她纖細的脖頸來到臉頰，摩挲着她細嫩的肌膚，喑啞了嗓音：“那麼……我陪你一起回去如何？”
薛如意猛地瞪大了眼，看着楚奕譞如星子般的眼眸，深深地，似是想要看穿他的一切，奈何，那雙眼睛裏除了她的倒影，便是能溺死人的溫柔……薛如意有些自嘲地一笑：“墨城的事務繁多，而且京都附近，八王起事，難民流離……王爺千金之軀如何能以身赴險？”
“那本王，又怎麼捨得讓你赴險……”楚奕譞糾結了心，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放她回去不是個好主意……他有種預感，她這次離開……便不會回來了……
楚奕譞緩緩地低下額頭，輕輕地與薛如意相觸：“我……有些害怕……”
楚奕譞說的不是很確定，他一向冷漠，在外人看來，他幾乎是無堅不摧的，可此時，他卻說他害怕……
薛如意並不曾當真，彼時他們京都相遇，他又何嘗不曾對她有過溫柔，他雖不會甜言蜜語，但卻實實在在地讓她感覺窩心和愛慕……可一到墨城，一切便轉眼成空了……
“你還會回來嗎？”楚奕譞不滿意薛如意的反應，他費了多大的力氣纔在她跟前露些坦誠，卻引不來她的注意，似乎，他剛剛說的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除非王府，不歡迎我回來。”薛如意淡笑如雲，彎彎的眼睛卻如付了一層白霧，看不透徹。
“讓花俏留下吧……我怕你……”不回來……
楚奕譞將頭埋進了薛如意的秀髮之中，臨到頭卻改變了主意，薛如意對花俏的感情來的比青衣深厚，花俏從小服侍她，一起長大的姐妹情誼她不會輕易放手……
薛如意卻渾身一震，心立刻裂開了……他要花俏……做人質嗎？她要如何拒絕？她不能把花俏丟在這裏啊，可他那麼精明，她該如何辦？
“不準用青衣交換……我要花俏留下。”楚奕譞有些孩子氣地賴皮，磨蹭了一下薛如意的耳畔，將臉上的擔憂和心底的焦慮一起狠狠地埋在了那片馨香和青絲之中。
“如果，你能保證……”薛如意艱難地說出口。
“我保證！”楚奕譞不待她說完便接口。
“還有，也不準別人傷害她……”薛如意固執地推開楚奕譞，死死地盯着他。
“我保證。”楚奕譞用眼神撫着薛如意的臉頰。
薛如意身子一顫，淚水便湧了出來，有些哽咽地問道：“爲何……爲何對我這麼……”
“不知道！”楚奕譞有些暴躁地開口，雙手捧了薛如意的臉，將自己的脣印了上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