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九十九章 半月冠、儒生巾及其他
端木興眼中一亮,輕輕理理手中烏黑秀髮,慢慢地說:“楚卿你儘管說。 ”
楚歌卻也不着急,在面前的小桌上輕輕釦着手指,漫笑道:“只是一點念頭,容臣再想想——還是等陛下幫臣綰了發再說吧。 ”
她頭上的簪子被抽掉,青絲如瀑披散,其長過腰,再想收攏起來可是十分困難的了。 端木興略帶些笨拙地綰着楚歌的頭髮,試圖將它們束在那頂白玉半月冠裏;可他終究是做不慣這些的,幾次努力未果,終於放棄。
“這半月冠用的時間長了,簪扣太滑扣不住,”他開始找理由,“而且楚卿的頭髮比幼時又長了好多,朕綰不起來。 ”
“既然綰不起,又何必抽了臣的簪子?”楚歌回眸,略帶嗔怨的語調,“而既然抽了簪子,那便總該想個辦法出來……束髮冠不好戴,那便不戴了吧;湊合着綰個幼時常梳的小髻,網個儒巾,也未爲不可。 ”
難得聽見楚歌用這樣俏媚的口氣說話,端木興心中一蕩,急忙抬眼間,卻正正撞進她那澈如清潭的黑眸之中——面前的人雖然青絲如灑,淺笑輕顰,可那眸中霽風朗月,靈慧明邃,哪裏有半點媚色?
“不戴束髮冠了麼……”端木興沉吟良久,這才說,“楚卿你行走朝堂,不戴是不可以的……但若是束髮冠真的不好,又是私下偶爾爲之的話。 小髻儒巾,也算對付得過去。 ”
楚歌脣邊地笑意便愈濃,也不理會頭髮,只雙眸如星,定定凝視着端木興。
其實用得着什麼綰小髻戴儒生巾呢?縱然端木興不慣這些伺候人的活兒,難道還怕這大學士府中找不出個會梳頭的人不成?再說楚歌也算戰場上打拼過來的,流丹不在身邊的日子。 她也不曾自己散着頭髮;兩個人說的,原本就不是這束髮的事。
“當初科舉制還沒有這麼興盛地時候。 我朝許多官員都是監生出身……楚卿的意思,莫非是要重振國子監?”
“陛下聖明。 ”楚歌立刻順杆而上,“考試只能選拔人才,卻不能培養人才;討論科舉考什麼,是因爲陛下想要得到對應地人才,但從目前的狀況看,得到的和想要的也未必相符……而且考試只看一日之短長。 往往造成真才失之交臂的情況——象臣拿來的這份名錄,裏面的人各有優秀之處,想必陛下一見之後也會十分欣賞想要任用;然而臣可以保證,如果臣不去替他們作弊,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連榜尾都沾不上……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在科舉選拔人才之外,再度振興國子監。 培養了人纔來自己使用呢?”
她地話,明明振振有詞,聽起來十分有道理,可端木興卻總是覺得有一絲可笑……振興國子監是個不錯的主意,可那張名錄中的人,都是各有優秀之處麼?聽說這些日子只要來投靠她的。 都多多少少得了好處……其中很多人,的確是連榜尾也沾不上的……
“國子監能夠重新振興當然好,可大趙開國初年,監生的地位曾經極高,到現在沒落至此,想必也有它的原因,貿然重新提高國子監地位,豈不是倒回去了呢?”端木興似笑非笑,滿心期待要看楚歌如何應對,解決科舉流弊地問題倒放在其次了。
“陛下說的是。 大趙開國之初。 國子監培養出來的監生都是從四品、五品開始歷練呢。 ”楚歌感嘆。 “後來科舉日盛,流品也分得詳細:進士及第叫清流;從監生入仕、由舉薦做官、從吏道升轉的。 便都是濁流……這些途徑越來越被人看不起,才漸漸沒落了。 其實臣以爲,要論做官,只怕新科的進士們還有的要向這些濁流學習呢!”
“可清濁已分,只怕重振國子監難度重重啊!”端木興再拋一問,索性將椅子一拉,又在楚歌對面坐下來,專心等楚歌作答。
“地確很難,臣也沒有好辦法。 ”不料楚歌卻回了這麼一句。
兩個人沉默下來。
“只怕國子監再也難找當年宋祭酒時的輝煌了!”楚歌喃喃輕嘆。
“當年的國子監祭酒只是兼職,宋太師一代大儒,國子監學生哪個不以能出於宋太師門下爲榮呢……如今要重振國子監,除非新任祭酒也能有這樣的分量吧……”端木興說到這裏,忽然頓住,桃花眼一轉,目光灼灼地盯住楚歌,“朕終於明白了。 ”
“陛下明白什麼?”楚歌託了腮,眼睛眨眨,脣角輕輕勾起。
“明白你今天繞這麼大的彎子究竟要做什麼!”端木興伸手輕輕在楚歌鼻尖上颳了一下,大笑,“什麼科舉,什麼國子監,你的目的,怕就是要朕將盧太傅送到國子監裏作祭酒吧?!”
楚歌臉垮下來,“費這麼多心思繞彎子,還是瞞不過陛下去麼?”
“這種排擠大臣的手段,朕還是和你一起在楚縉處學來,又怎麼會看不明白你的意圖呢?!”端木興有了答案,心中欣然,親自執壺,爲自己和楚歌滿斟美酒,舉杯暢飲,“就爲了今天早朝上他當着百官斥責你逢迎奸詐麼?想把他擠出內閣?那你就可以放心了——朕是不會這麼做的!盧太傅名清望重,國子監需要他,內閣也要他坐鎮纔行啊!”
“盧太傅何止斥責臣逢迎奸詐?”楚歌作委屈狀,“他還說要剝了臣地皮,陛下沒有聽見麼?”
“當然聽見了。 ”端木興忍住笑,認真點頭,“盧太傅生性嫉惡如仇,你當朝反對他處置貪官污吏,他沒有親自拿着柺杖來追打你,已經很給面子了!”
“可是臣說地有錯麼?難道臣的話,不是陛下地意思?那些虧空,要是繼續追究下去,整個江南兩路官員,誰能倖免?!臣不也是看着盧太傅耿介有餘,機智不足,體會不出上意,這才幫他一把麼……”
兩個人又笑鬧了一番,楚歌忽然驚道:“壞了!現在怕是有亥時了吧?約了陛下出來,卻一直討論科舉的問題,倒把正事兒給忘記了!”
“什麼正事兒?”端木興好奇心又被勾起。
“聽說貢院附近的大觀橋開夜市,這幾天來了好幾個西洋美人兒,還帶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叫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