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終於和着衆人的心意,來臨了。雙方心有餘悸地收了兵,開始盤點各自的傷亡情況。
何長安滿臉欣喜地前來報告,說因爲這次戰鬥主要集中在進賢門這邊,所以損失兵力極爲有限,敵我雙方的傷亡居然差不多達到了一比一的關係,真是從赤腳軍叛反以來從未有過的,一定要報上朝廷,向各路軍馬炫耀炫耀。
楚歌看了看武青,見他緊鎖眉峯,坐在一邊,不由問道:“武將軍的那五百親兵,明日當真可到麼?”
武青點點頭。“只要敵軍夜裏不來襲城,守到天明,大事可定。”
何長安卻臉色卻驟然黯淡了下去:“五百親兵?!難道,這就是先前武將軍所說的,襄陽方面的援軍?”
看楚歌點頭,何長安方纔的滿懷喜悅便瞬間消失了。先前他能夠答應留下來守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武青反覆強調的,只要守到明晨,即有援軍到達。而這個消息,他也無數次地重複給了屬下,以求大家安心。
然而,這所謂“援軍”,居然只有五百麼?和對面的兇殘的赤腳軍相比,簡直是杯水車薪!
也不能怪他嫌少,從今天赤腳軍攻城的情況來看,似乎並未完全發力;況且赤腳軍的傳統,從來是越打人越多,什麼山賊水寇,聽說赤腳軍所在,便會紛紛來附;至於己方……即使不統計逃跑數額,也沒有什麼增加的可能。指望周圍州縣的駐軍麼?他不抱這個奢望,那些軍隊,如果不來反投赤腳軍,就是好的了!而都督塗凌,帶着鎮南軍的主力,遠在贛州,也沒有可能回援,就是真捨不得隆興府,也要顧慮撤軍之後,赤腳尾隨長驅直入不是?!
原以爲真的有襄陽忠義軍來援,可現在……
算了!何長安跺一跺腳,事已至此,後悔何益?只希望這個消息不會傳到其他將士耳朵裏,大家在這個天神一樣的武將軍帶領下,多堅持幾天罷了!
楚歌看着何長安的表情變化,心中好笑。她對武青帶的那五百親衛,還是十分有信心的,何況,還有武青和鄧隼、衆位黑狼衛在。熬過今夜,便是黎明,她深信不疑。
“何……大哥,你不是說要帶我到隆興城裏好好逛逛?今兒守城結束,正好履行你的諾言吧?”她杏眸含笑,調皮地拉着何長安的袖子。
何長安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把詢問目光投向武青。
武青從桌子上的各部傷亡情況報告中抬起頭來,掃了楚歌一眼,見她臉上的血跡早已洗去,身上一襲白袍清清爽爽,便也笑了一下。
“何將軍把今夜的斥候和衛哨都安排好了吧?”
“末將已經安排好了。”
“那何將軍就帶着小侯爺逛逛去吧。這裏有我,不礙事。”
何長安真是服了他們兩個人處變不驚的態度。想當初剛剛聽說赤腳軍要來的時候,他也沒特別當回事,但那是因爲自己光桿一個,又有軍隊在手,隨時可逃的緣故。如今這個敢在女牆頂上掄屍體的武將軍,還有不會什麼武功偏偏喜歡四處亂跑的小侯爺,也真真讓他刮目相看。
楚歌跟着何長安一出門,守在門口的幾名黑狼衛立刻跟了上來。楚歌回頭對他們笑:“鄭石,你帶着幾個兄弟先去休息一下吧!這一天也累了,明兒也許還要上陣呢!”
鄭石只是固執地搖搖頭。
“我這裏有何將軍在,怕什麼?”楚歌繼續溫言相勸。
鄭石想了想,回頭吩咐幾個黑狼衛回去休息,但他自己,還是留了下來。怕什麼?在城牆上的時候楚歌就這麼說,結果呢?第一次留下她,那個粗人鄧隼根本就沒有留意過她的安危;第二次留下她,她卻帶着黑狼衛去搶救傷兵!
楚歌見到底說不動他,也只得隨他。不過鄭石知道她和何長安是舊識,怕他們有事要談,所以只是遠遠地跟在後面,並不上來打擾。
隆興今夜,倒是清朗天氣,月牙彎彎,繁星點點。
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中的血腥味道雖然還是濃重,但總算不是十分的令人作惡。看看宵禁之後空曠無人的街道,她笑着對何長安說:“我們還是先去城牆邊上看看吧!”
守城的軍隊正在離南門不遠的前營開伙。一片火把,把四處都照得亮亮的,兵士們的狀態與昨日的情況已經迥然不同。雖然很多人還沒有放棄逃跑的念頭,可是武青的悍猛、敵人的失利,都讓他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有兵士看到何長安到來,積極地向他行禮,也有的兵士,端着盛滿肉湯的大碗,遠遠地對他們發出勝利的歡呼。
何長安隱隱感到驕傲,越發覺得楚歌的決定做得很正確。在今天戰鬥一結束的時候,楚歌就讓他把銀子按照各兵丁報上來的數目發下去,而且除此以外,還要每個人多加賞銀二兩,即使是根本沒有上陣廝殺,守其他城門的也是一樣。
這樣發自兵士內心的擁戴和景仰,他很久沒有享受過了。
楚歌也有些受寵若驚。因爲她發現那些認出了她的人,對她,報以的也是熱情和敬意;可她奇怪的是:她今天在城牆上,明明幾乎什麼也沒有做?
當然她不知道,軍人,最敬的是英雄,今天她滿身滿臉的血抬着傷兵的模樣,早已經改變了她小白臉的形象和皇帝內寵的名聲;何況以她的身份,即使她只是有膽量登上城牆,就已經值得很多人尊敬。
走了一陣兒,兩人都對己方的士氣深感滿意,甚至何長安的心底,也漸漸升起了一種讓他覺得荒唐的念頭:“也許,真的不需要外界的援助,只要武青的五百親衛一到,就可以把赤腳軍驅走,得到大趙對陣赤腳軍的第一次勝利?”
就這樣一直走到進賢門的城樓底下,仰頭看着前方高高飄揚的“何”字大旗,何長安更是體會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的感覺。
他停下了腳步,笑着拍了拍楚歌的肩,問:“小侯爺似乎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