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在雕背連聲呼叫,召喚小紅馬在地下跟來。轉眼之間,雙鵰已飛出老遠。雌雄雙鵰
形體雖巨,背上負了人畢竟難以遠飛,不多時便即不支,越飛越低,終於着地。郭靖躍下雕
背,搶過去看黃蓉時,見她在雕背上竟已昏迷過去,忙將縛着她的衣帶解開,替她推宮過
血。好一陣子,黃蓉才悠悠醒轉,但昏昏沉沉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烏雲滿天,把月亮星星遮得沒半點光亮,郭靖死裏逃生,回想適才情景,兀自心有
餘悸,雙手抱着黃蓉站在曠野之中,只覺天地茫茫,不知如何是好。卻又不敢呼召小紅馬,
生怕裘千仞聞聲先至。
呆立半晌,只得信步而行,舉步踏到的盡是矮樹長草,哪裏有路?每走一步,荊棘都鉤
刺到小腿,他也不覺疼痛,走了一陣,四周更是漆黑一團,縱然盡力睜大眼睛,也是難以見
物,當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恐一個踏空,跌入山溝陷坑之中,但怕鐵掌幫衆追來,卻也
不敢停步。這般苦苦走了二裏有餘,突然左首現出一顆大星,在天邊閃閃發光。他凝神望
去,想要辨別方向,看出原來並非天星,而是一盞燈火。既有燈火,必有人家。郭靖好不欣
喜,加快腳步,筆直向着燈火趕去,急行裏許,但見黑森森的四下裏都是樹木,原來燈火出
自林中。可是一入林中,再也無法直行,林中小路東盤西曲,少時忽然失了燈火所在,密林
中難辨方向,忙躍上樹去眺望,卻見燈火已在身後。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郭靖接連趕
了幾次,頭暈眼花,始終走不近燈火之處,雙鵰一馬也不知到了哪裏,他這時已知是林中道
路作怪,欲待從樹頂上蹤躍過去,黑暗中卻看不清落足之處,又怕樹枝擦損了黃蓉。但若不
去投宿,總不能在這黑森林中坐待天明,心想別這般沒頭蠅般瞎撞,且定一定神再說,當下
站着調勻呼吸,稍歇片刻。這時黃蓉神智已然清醒,被郭靖抱着這麼東轉西彎亂闖直奔,雖
然瞧不到周遭情勢,卻已摸清林中道路,輕聲道:“靖哥哥,向右前方斜角走。”郭靖喜
道:“蓉兒,你還好嗎?”黃蓉嗯了一聲,沒力氣說話。郭靖依言朝右前方斜行,黃蓉默默
數着他的腳步,待數到十七步,道:“向左走八步。”郭靖依言而行。黃蓉又道:“再向右
斜行十三步。”一個指點,一個遵循,二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之中曲折前行。剛纔郭靖
這般一陣來回奔行,黃蓉已知林中道路,乃是由人工佈置而成。黃藥師五行奇門之術極盡精
妙,傳給了女兒的也有幾成。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閉了眼睛說得清清楚楚,若是天然
路徑,她既從未到過,在昏黑之中,縱是一條最平坦無奇小徑卻也辨認不出了。
這般時而向左,時而轉右,有時更倒退斜走數步,似乎越行越是迂迴迢遙,豈知不到一
盞茶時分,燈火赫然已在眼前。郭靖大喜,向前直奔。黃蓉急叫:“別莽撞!”郭靖“啊
喲”一聲,雙足已陷入泥中,直沒至漆,急忙提氣後躍,硬生生把兩隻腳拔了出來,一股污
泥的臭味極是刺鼻,向前望去,眼前一團茫茫白霧裹着兩間茅屋,燈光便從茅屋中射出。郭
靖高聲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生了重病,求主人行個方便,借地方歇歇,討口湯喝。”
過了半晌,屋中寂然無聲,郭靖再說了一遍,仍是無人回答。說到第三遍後,方聽得茅屋中
一個女人聲音說道:“你們既能來到此處,必有本事進屋,難道還要我出來迎接嗎?”語聲
冷淡異常,顯是不喜外人打擾。若在平時,郭靖寧可在林中露宿一宵,也不願故意去惹人之
厭,此時卻是救傷要緊,然見眼前一大片污泥,不知如何過去,當下低聲與黃蓉商量。
黃蓉想了片刻,道:“這屋子是建在一個污泥湖沼之中。你瞧瞧清楚,那兩間茅屋是否
一方一圓。”郭靖睜大眼睛望了一會,喜道:“是啊!蓉兒你甚麼都知道。”黃蓉道:“走
到圓屋之後,對着燈火直行三步,向左斜行四步,再直行三步,向右斜行四步。如此直斜交
差行走,不可弄錯。”郭靖依言而行。落腳之處果然打有一根根的木樁。只是有些虛晃搖
動,或歪或斜,若非他輕功了得,只走得數步便已摔入了泥沼。他凝神提氣,直三斜四的走
去,走到一百一十九步,已繞到了方屋之前。那屋卻無門戶,黃蓉低聲道:“從此處跳進
去,在左首落腳。”郭靖揹着黃蓉越牆而入,落在左首,不由得一驚,暗道:“果然一切都
在蓉兒意料之中。”原來牆裏是個院子,分爲兩半,左一半是實土,右一半卻是水塘。郭靖
跨過院子,走向內堂,堂前是個月洞,仍無門扉。黃蓉悄聲道:“進去罷,裏面再沒古怪
啦。”郭靖點點頭,朗聲說道:“過往客人冒昧進謁,實非得已,尚請賢主人大度包容。”
說畢停了片刻,才走進堂去。
只見當前一張長桌,上面放着七盞油燈,排成天罡北鬥之形。地下蹲着一個頭發花白的
女子,身披麻衫,凝目瞧着地下一根根的無數竹片,顯然正自潛心思索,雖聽得有人進來,
卻不抬頭。郭靖輕輕將黃蓉放在一張椅上,燈光下見她臉色憔悴,全無血色,心中甚是憐
惜,欲待開口討碗湯水,但見那老婦全神貫注,生怕打斷了她的思路,一時不敢開口。黃蓉
坐了片刻,精神稍復,見地下那些竹片都是長約四寸,闊約二分,知是計數用的算子。再看
那些算子排成商、實、法、借算四行,暗點算子數目,知她正在計算五萬五千二百二十五的
平方根,這時“商”位上已記算到二百三十,但見那老婦撥弄算子,正待算那第三位數字。
黃蓉脫口道:“五!二百三十五!”那老婦喫了一驚,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精光閃閃,向黃
蓉怒目而視,隨即又低頭撥弄算子。這一抬頭,郭、黃二人見她容色清麗,不過四十左右年
紀,想是思慮過度,是以鬢邊早見華髮。那女子搬弄了一會,果然算出是“五”,抬頭又向
黃蓉望了一眼,臉上驚訝的神色迅即消去,又見怒容,似乎是說:“原來是個小姑娘。你不
過湊巧猜中,何足爲奇?別在這裏打擾我的正事。”順手將“二百三十五”五字記在紙上,
又計下一道算題。這次是求三千四百零一萬二千二百二十四的立方根,她剛將算子排爲商、
實、方法、廉法、隅、下法六行,算到一個“三”,黃蓉輕輕道:“三百二十四。”那女子
“哼”了一聲,哪裏肯信?布算良久,約一盞茶時分,方始算出,果然是三百二十四。那女
子伸腰站起,但見她額頭滿布皺紋,面頰卻如凝脂,一張臉以眼爲界,上半老,下半少,卻
似相差了二十多歲年紀。她雙目直瞪黃蓉,忽然手指內室,說道:“跟我來。”拿起一盞油
燈,走了進去。郭靖扶着黃蓉跟着過去,只見那內室牆壁圍成圓形,地下滿鋪細沙,沙上畫
着許多橫直符號和圓圈,又寫着些“太”、“天元”、“地元”、“人元”、“物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