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之中,孟先生開懷大笑,望着張九陽的眼神卻在無形之中親近了許多。
此人心中竟然對那高高在上的皇權沒有一絲敬畏,這一點實在是太罕見了。
“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張九陽,你給了我很大的驚喜,可惜,你這樣的人太少了。
“而且你是這麼想的,可你身邊的人呢?”
“就說那位嶽明王,她雖然和你相交莫逆,但同時也對大乾赤膽忠心,他們嶽家的祖訓可是精忠報國,若是她知道你是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無君無父之人,還會繼續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嗎?”
笑罷之後,孟先生繼續泡茶,卻問出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張九陽默然,久久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他所擔心的,如果有一天,自己和皇帝發生了衝突,那嶽翎勢必會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她還會幫自己嗎?
張九陽並沒有這個信心。
別看現在的皇帝昏庸,和欽天監的關係還不太好,但皇帝就是皇帝,古人忠君的思想是刻在骨子裏的。
嶽翎最大的志向就是效法祖先嶽靖鍾,成爲天下兵馬大元帥,開疆拓土,戰無不勝,成就一段君臣佳話。
“而且就算你殺了皇帝,扶持了一個新皇帝,可人總是會變的,會死的,更何況在這個世界中,還隱藏着一些更加恐怖的存在,他們可遠比昏庸的皇帝要更可怕。”
孟先生語重心長,似是若有所指。
“飯要一口口喫,路要一步步走,只有去做了,纔有可能成功,不去做,永遠都不會成功。”
“皇帝也好,還是躲在陰影中苟延殘喘的邪神也罷,他們終有一日,會成爲歷史的塵埃,如果我不行,也自會有人送他們上路。”
張九陽的聲音非常堅定,沒有一絲失落,樂觀且無畏。
他身上有着那個時代的烙印。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我相信嶽翎也不會放棄,她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哦?”
孟先生似笑非笑道:“你憑什麼如此自信,嶽翎可不是一個會被情感衝昏頭腦的女人。”
“就憑我是對的。”
“就憑我相信她,能判斷出來我是對的。”
“我們要留給子孫後代的,絕不能是一個皇帝昏庸,妖魔猖狂的世界,沒有人是應該被拋棄的雜草,即便是你私塾中的那些孩子。”
孟先生泡茶的手微微一頓。
“如果連我們這些有能力的人都放棄了,難道要讓那些殘缺的孩子們,自己去爭取嗎?”
“生存的權力,永遠都是爭取來的,而不是老爺們的施捨,更不是逆來順受忍出來的,而是用流血和犧牲換來的。”
“也許我們會失敗,會死去,但我們的精神卻會像火種一樣傳承下去,並最後……萬古流芳!”
或許是今天和孟先生的接觸深深觸動到了張九陽,也或許是這些話在他心中壓抑太久了。
張九陽第一次將心底的話全部吐露出來,不是對着嶽翎,反而是對着一個初見的陌生人。
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論,卻猶如洪鐘大呂,震耳雷音,在這間又小又破的草屋中久久迴盪。
孟先生泡茶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回味和咀嚼着張九陽的話,眼神中露出一絲感慨。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孟先生將一杯茶推到張九陽面前,嘆道:“可惜你來的太晚了,有些事情,已經無法改變。”
張九陽還想說什麼,卻見他擺手道:“不必再言,先喝茶吧。”
張九陽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他的眼睛瞬間爲之一亮,口感清雅溫潤,清新自然,彷彿置身於菩提古樹下,聽到了古剎鐘聲,佛前木魚。
張九陽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道道靈感的火花,在玉鼎三十六法的修行中,曾經遇到的諸多阻礙紛紛被化解,甚至就連在玉鼎玄功上,都多了些更深層次的領悟。
好東西!
這茶水竟然有助人悟道,增長智慧的奇效!
而且能對現在的他都起到如此大的作用,可見此物之珍貴,絕對是某種舉世罕見的天材地寶。
“這是來自菩提古樹的茶葉,相傳佛祖曾在樹下悟道七年,戰勝了諸多魔王,終於大徹大悟,此樹也就有了靈性,其葉能助人悟道。”
張九陽聽到佛祖兩個字,下意識就升起了警惕心,畢竟雙面佛背後的存在,便被其稱爲佛祖。
孟先生似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這是真佛祖,不是假佛祖。”
張九陽心中一凜。
果然,他知道佛祖的事,又和白骨菩薩關係匪淺,似乎還參與了黑天計劃,難道他就是……
“今日你所言,配得上這杯茶。”
孟先生感受到了張九陽的忌憚,卻無動於衷,坦然道:“本來我今天是要出手殺你的,茶裏會下離魂散魄咒,任你功力精湛,也會精神恍惚,元神潰散。”
“就算你不喝茶,我也會對你下咒。”
說着孟先生拂袖一揮,飄出了一個個樟柳木刻成的小人,模樣都和張九陽有幾分相似。
張九陽瞳孔一凝,瞬間繃緊了身子。
在這些小人上,他感受到了極爲可怕的怨氣。
“樟柳神祕術,靈哥靈姐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木人,最終確認了,這就是雙面佛曾差點害死沈老太君的邪術!
如果不是當時諸葛雲虎及時趕到,施法破解,那現在整個沈家已經羣龍無首了。
諸葛前輩曾說過,樟柳神祕術共有十種,全部都是詭異邪門的禁術,靈哥靈姐法就是其中一種。
而所謂靈哥靈姐法,就是取樟木做靈哥,柳木做靈姐,然後取童男童女的天靈蓋各四十九個磨成粉末,填其空心,半夜用油煎黑豆,把鬼拘在木人上唸咒,四十九日可煉成一對。
若是能煉成七七四十九對,甚至能夠咒殺六境真人!
眼前這些木人,足有九對之多,這就意味着,這裏面有着四百四十一個孩子的性命!
張九陽的目光瞬間變得危險起來,望着孟先生露出寒芒。
只是他心中又有些懷疑,如果孟先生真的就是雙面佛,這些孩子都是他殺的,那他今日在私塾中的表現又該作何解釋?
那種發自真心的關心和喜愛,是做不了假的。
張九陽真的不願相信,那個用木棍和黃土教孩子們寫字,和孩子們一起挖蚯蚓,撿垃圾的孟先生,就是作惡多端,殺人無數的雙面佛。
“可你終究沒有對我用這些,是什麼時候收了殺心?”
張九陽突然問道。
“也許是從你坐下來喫紅薯的時候,也許是你教他們釣魚的時候,也許……就是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