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淒厲的防空警報,響徹全城。
魔都。
這座曾經的人類第二大城市,展現出了超乎想象的行動力。
全城上千萬人口,幾乎都被調動起來,或運送物資、或引導撤退、或沿海岸修建防禦工事。
官方、警方、軍方……
物流、社區、工業……
一切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雖然大部人,並不清楚這次獸潮的規模。
雖然所有人,都明白任何抵抗都是徒勞。
但,在莫名情緒的推動下,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也許,這就是一個文明的意志慣性。”
臨時築成的城牆上,一位男性武者,眺望海洋,目光幽幽:“個體的思維,被羣體完全渲染。從壞了說,叫烏合之衆。從好了說,叫衆志成城。”
“可我們是打不過獸潮的。”旁邊的高瘦男人聲音苦澀。
“如果因爲打不過,而不打。那我們永遠也打不過。”
“……啊?”瘦高男人有些沒理解對方的意思。
“不說了。”
呼出半口氣,武者露出笑容,轉身:“今天咱們的任務執行完畢。去喫點東西吧。城裏的餐館,聽聞已經全部免費了。”
“臨死前的飽餐嗎?”
“不,應該叫最後的盛宴。”
瘦高男人攤攤手,追上去:“那我們去喫點高端食材。反正免費,做個高端的飽死鬼。”
“不,我想去喫刀削麪。”
“哦對了,你是山省人,你們那刀削麪出名。”
“嗯。刀削麪,配上我們那的陳醋……”男性武者滿足的咂咂嘴:“美味。”
“說起來……原本再過兩個月,你就能學成回家了。可惜。獸潮來了,沒走成。”
“沒什麼可惜的。人固有一死,我這算重於泰山了。”
“不遺憾嗎?”
“遺憾……嗯,唯獨遺憾一件事。”停下腳步,武者眺望西北方:“沒機會,見到我的一個學生了。”
“學生?”
“對。”
“很厲害的學生?”
“相當厲害。”武者拍拍瘦高男人的肩膀:“今年青城市的高考狀元。論實力,可以當得上整個山省的最強狀元了。”
“牛逼牛逼!”
“他還是兩個月前,世界高校賽淘汰賽的冠軍。”
“臥槽?”瘦高男人驚了:“那更牛逼了!”
“嘿。”男性武者揉揉鼻子,語氣難掩自豪:“我,是他的高中班主任。”
“臥槽……”
兩人的交談,隨着走遠而慢慢微弱。
坐在街邊長椅的兩位女生相互對視。
“剛纔那人,說的是不是陳宇?”
“嗯。”長髮妹子點頭:“肯定是宇哥。”
“那就蠻巧的。”短髮妹子輕挽髮絲:“徐若,你說宇哥……還活着嗎?”
“應該死了吧。”徐若一雙大眼睛眯成一條縫:“他那麼優秀的學生,學校不可能不召集回來。這麼久了,也沒他的消息。還活着的可能性太低。”
“……吶。”短髮妹子惆悵:“我還欠他一條命呢。”
“我也是。”
“那麼有天賦的人,竟然早早夭折了……如果他成長起來,說不定能抵抗獸潮吧。”
“想什麼呢,獸潮根本不是咱們人類能抗衡的。”站起身,徐若笑道:“走吧燕燕,鐵哥還等咱們呢。”
“嗯。”
“燕燕,你說過宇哥……喜歡段野是吧?”
“對啊。我親眼看到他倆一起那個的。”
“那我就有些安心了。”徐若的聲音漸行漸遠:“果然那些優秀的男人,都彼此相愛着……”
一粒粒細胞,組成一個人。
一個個人,構成一個社會。
當社會慢慢走向盡頭時,它曾經的記憶就會被人們翻起、懷念。
因爲,一個沒有未來的種族,也只能剩下了追憶……
五小時。
十小時。
二十小時……
時間,飛速流逝。
兩天兩夜,彈指一揮。
“嗚嗚——”
防空警報,再次迴盪雲海。
平民退後,武者上前。
沿海岸延伸至盡頭的城牆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羣。
一切,彷彿早已命中註定。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京城戰役活下來的倖存者。
可最終的結局,仍是葬身獸口……
“各位。”
凌晨3點30分。
京大校長在衆武者的擁簇下,走上指揮高臺,拿起麥克風,將聲音傳遍整座城市。
“它們,要來了。”
“嗡嗡嗡——”
聲音之大,在城市的上空,交錯出陣陣嗡鳴。
挺直腰板,京大校長掃視全場。
他看得到。
在衆武者的眼中,並沒有多少戰意。
與其說是準備應敵的戰士,更像一羣等待赴死的刑徒……
停頓許久,校長氣沉丹田,重複道:“各位,它們要來了。”
“……”衆人沉默。
“人類,走過了千萬年的歷程。創造瞭如此輝煌的文明。這,是一場奇蹟。”
“但奇蹟,只會出現一次。”
“燎原的火,終有熄滅時。”
“文明的光,也總會暗淡。”
“它們,要來了。”
嘆聲嘹亮,久久不息。
魔都上千萬人,都在望着聲源的方向。
“各位……”
展開左臂,校長迎着烈烈海風,聲調愈發高昂:“我們迎來了災難。我們想過各種辦法去克服,卻都沒有成功。”
“這一路上,我們的親人、朋友、同胞,一一離我們而去。”
“可他們並不孤單。”
“因爲,我們也要去了。”
“我們要告訴他們,我們失敗了。”
“我們沒能保護住文明。”
“我們愧對前人的犧牲。”
“我們……是無能者。”
“咔咔……”
城牆之上,響起一連串握拳的骨骼摩擦聲。
每名武者,都低垂着頭,任由仇恨與無助,蔓延心肺間。
“各位。它們要來了。”
校長白鬍子飛揚,長嘆:“我們不怕丟失的生命。也不怕痛苦的折磨。”
“我們只怕辜負同胞的希望,讓文明百年的辛勤、千年的歷史毀於一旦。”
“但……”
“我們註定要辜負了。”
校長聲音略有哽咽,眼眶漸漸模糊。
“辜負了武道的傳承。”
“辜負了科學的進展。”
“辜負了生養我們的土地。”
“辜負了曾經努力的時光。”
“辜負了多少還在孕婦體內,正等着好奇外界光明的嬰兒……”
京大校長,話音落下,不再開口。
夜色裏,數以萬計的武者,在羣體悲涼氣氛的感染中,無聲的淚如雨下。
這是一個種族,臨終前的靜默。
是刻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無聲吶喊。
“它們,要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校長一聲高呼,劃破長空。
“來的肆無忌憚。”
“來的恰到好處。”
“來到了我們意志不斷消磨的臨界點。”
“這是一種幸運。”
“比京城那次更幸運。”
“唰——”
扔飛話筒,他張開雙臂,運轉勁氣,揚聲咆哮:“人類,誕生於一場灼熱的火光之中。”
“如今,也要滅亡在一片燃燒的輝煌之下!”
“吼——”
“轟隆隆……”
遠處的海洋,傳來隱隱約約的獸吼。
一片片模糊的陰影,展現在衆人面前。
“它們,來了。”
爆發勁氣,京大校長眼裏的戰意猶如實質:“我說的它們,並不是獸潮。”
“它們,是尊嚴!是豪邁!是壯烈!”
“是人類,最耀眼的巔峯!”
“嗆!”
拔出一柄長槍,尖端刺破蒼穹!
京大校長白髮亂舞,如雷咆哮:“此戰!不爲殺敵。只爲犧牲。”
“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最後的文明!”
“全體……”
“應敵!”
“轟……”
近萬道勁氣的爆響,匯成一聲轟鳴。
武者們腳下的城牆,都在這種震盪中抖了幾抖。
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