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好天氣,令人神清氣爽。一大早就被丫頭叫起,梳洗打扮,我困得迷迷瞪瞪的,眼睛都睜不開,也就隨她折騰,當她要在我臉上做文章時,我已經清醒了,說什麼也不願意。我本就不愛化妝,所以老是不自覺地去摸臉摸鼻子,這要是打粉塗紅的,我伸手一摸,那樂子就大了。可小桃又說,哪個秀女是素着臉進宮去呀?也不符合規矩。我想想也是,就由她去了,只是提醒她清淡妝就好了。“您就放心吧,給您打扮了這些年,我還不知深淺嗎?”丫頭笑着說。我就閉目養神,覺得腦子裏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麼,小桃的手腳向來利索,不大會兒的功夫就弄好了,讓我端詳。我在鏡子裏看了看,只見一個眉清目秀、清朗斯文的女子正笑望着我,真的沒有半點媚俗。
“嗯,好呀。小桃你真厲害,把我弄得漂亮多了。”我不吝誇獎,丫頭開心地笑了:“哪呀,倒是小姐您最近變了,不一樣了。”我有點兒喫驚,看向她去,她倒是沒什麼感覺,“真的,小姐,反正您整個人的樣子跟以前不同,我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同。”我放下心來,看來她只是覺得我氣質有變,倒沒有聯想到別的上面去,就笑問她:“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當然是好了,覺得您變得開心了,而且樣子變得有點像大少爺,文縐縐的。”我不禁笑了:“小丫頭嘴巴越來越甜了。”
“纔不呢,我去給您看早膳去。”小桃笑着去了。
說到那個弟弟,我不禁想起前兒個接到的家信,說我弟弟明暉現是八阿哥的伴讀,也常宿在宮裏,要我們互相照應着點。我從未見過這個姨娘生的弟弟,姨娘和妹妹也未見到,我在家中的時候,他們回蘇州探親去了。我從側面向小桃打聽了一下,也只是知道彼此之間處得還行。那個弟弟很是聰明能幹,與我也還合得來,我也就稍稍放下心來,總不會無緣無故地來找我麻煩就好,至於他是否能聰明到看穿一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正想着,看見小春進了來要與我一同進餐,我笑着招呼她坐下一起喫飯。用畢膳,我們兩個人攜手走去前院集合。剛到前院,就看見了納蘭蓉月如被衆星捧月般妖嬈走來,走到我面前頓了頓,我笑着點了點頭,她一怔,接着就去了。我回過頭來看小春也正愣愣地看着她離去,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
“啊,沒事,姐姐,我們也過去吧。”她好像驚醒了過來,趕快拉着我的手走。我心下有些納悶,總覺得她的情緒不對頭,可她不說我也沒轍,只好多留心一點了。我們大家按着順序倆人一組上了馬車,我和小春並不在一起,同車的女孩只是臉熟,平時見了面也就打個招呼,因此一路無話。
向着紫禁城出發,我靠着車窗,望着外面藍藍的天空,想着現在的北京哪有這樣乾淨,可不知爲什麼,我卻好想回去。從我來了這裏之後,我是第一次這樣的思念着我的家人和我原本的生活。我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未來就好像這天空一樣,清澈透明卻什麼都看不到。不一會兒的工夫兒,就進了西華門。四周都站滿了衛士,持刀佩劍,那宮門高高的,好安靜。這本是在21世紀見慣了的地方,可是現在我卻覺得它好威嚴,那種壓迫感異常強烈,我的心有些亂跳,臉上還好,扭頭看了一眼同伴,只見她在拼命地扭着手帕,兩眼直直地望着我。
車子慢慢地走着,我四下張望,亭臺樓閣,宮闕連綿,什麼都是高高的、大大的、靜靜的,見不到一棵樹。紅牆金瓦襯着藍色的天空,漢白玉的欄杆,那麼美,可卻讓我覺不出一絲溫暖,只覺得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我不自覺地搓着手臂。說來好笑,我對這裏很熟悉,以前不知來了多少回,看這路徑是往隆宗門去的,過了那兒再往前走就是御膳房了,心想這是要去哪呢,總不是直接送到御膳房就剁了吧……
“哧”地一聲,我不禁笑了出來,一抬眼,看見那女孩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我,我對她笑了笑,又扭頭去看外面。果然如我所料,過了隆宗門就讓我們都下了車,清點了人數就排着隊往儲秀宮的方向走去。我越走越覺得這跟我去找小秋那次走的路徑好像一樣,就四下留意起來,看看是否能發現那個神祕的屋子。可剛走了一多半兒,就向西拐到了一個大院落,人人都被分配到一個單間裏,有太監蘇拉伺候着,一個老太監宣佈了規矩,大意是不能亂走,要守規矩等等。我跟小春這回離得遠了點,不過也還可以,我聽着好像在規定的時辰裏還是可以串門子的。
進了我自己的屋子,環顧四周,也只是簡單的牀、桌、椅、櫃。我把自己的包袱放在一邊,想喝口水,可也找不到水壺,不禁想起有小桃伺候的時候,心下哀嘆,果然是由奢入儉難呀!這才倆月我就有了依賴性。推門出去想看看有沒有人管,只見四下裏很寂靜,那些秀女好像都歇着了,我這人從小就不愛睡午覺,又不好意思去打攪小春,只能自己拿着水壺在院子裏轉悠,看能不能找到水房。走到一個廊子上,驚喜地發現這裏有個小小的花園,假山、小橋、流水,不禁開心地走了過去,蹲在水邊,看着水中的錦鯉向我游來,可能以爲我要餵食,我伸出了手去逗弄它們。
“喂,你還是那麼自在呀。”一句調侃從我身後傳來。我一驚,馬上回過頭去,那張隱約煩擾了我兩個月的臉龐正在對着我笑。我站了起來,心下有些高興,還有一些未知的情緒在翻攪,“哼,你也一樣還是神出鬼沒呀,小鬼。”他縱起了眉頭:“叫你不要叫我小鬼,咱們一樣!”
“呵呵,是呀。”我一笑,不管怎麼說,在這裏見着個認得的人還是一件滿開心的事。可轉念一想,“你怎麼會在這兒,你到底是誰?”我直視着他,只見他無賴地笑着走上前來,“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我頭髮差點沒豎起來,這小色鬼,還真是……
正想給他點教訓。“十三弟,不許胡鬧!”一聲呵斥傳來,很是威嚴,我轉過頭看去,一個二十上下的青年,一身天青色的長袍,腰間繫着一條黃色的腰帶,容長臉,臥蠶眉,鼻正口端,只是一雙幽黑的眸子冷冷的,好有壓迫感。而這時,那雙眼睛正定定地望住了我。“四哥,你怎麼來啦?”那男孩不驚反笑問道。
好,這下好了,我的頭髮真的豎起來了,要是再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就真是傻子了。我傻傻地站在那裏,看着只存在於史書中的人物真切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腦子裏亂亂的。
“四哥,她就是我跟你提的那個秀女……”恍惚間,那男孩——不對——應該說是十三阿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那四阿哥,也就是未來的雍正皇帝,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暗自吞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