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心裏惦記着事兒,而且半下午時候就得收拾下船,方荷一大早就醒了。
剛睜眼她就感覺不對,康熙不在艙房內,但她竟然在牀上??
她沒有夢遊的習慣,那就是康熙抱她過來的。
這本來應該是件好事兒,卻是在康熙喝了酒以後......她把飄着半截的心放回肚子裏,又有點頭疼。
主要這位爺酒後和清醒時完全是兩副面孔,還極其小心眼,也不知道附近部落裏買不買得到毒酒……………
春來聽見動靜,過來伺候。
不出方荷所料,春來看她的眼神跟看廟裏的菩薩似的。
“姑娘昨晚可是惹惱了萬歲爺?”她用氣音小心翼翼問。
見方荷不吭聲,春來也沒敢多問,只提醒:“萬歲爺天不亮就起來了,梁總管和李德全前後腳捱了罵,姑娘待會兒去伺候,可要小心些。”
“知道了,先喫飯吧。”方荷輕嘆口氣,苦着臉起身洗漱。
她要是發現自己被人矇騙,還因爲腦子不清醒對騙子心軟,她都得慪上好幾天。
以康熙對自己的控制慾,心情好得起來就見鬼了。
喫飽了纔有力氣上路......啊呸!是謹慎小心地避開康熙的黴頭。
今兒個一大早送來了新鮮羊肉,梁九功親自給康熙熬了鍋羊湯,配上饢餅泡着喫,滋味兒還是很不錯的。
方荷也喫這個,康熙那邊是李德全給端上去的。
方荷邊喫邊尋思,這也不怪康熙罵,昨晚被不省心的氣個半死,早上起來又喝羊湯,梁諳達這是怕他家主子爺火氣不夠大?
她完全忽略了不省心的到底是誰,非常不走心地替梁九功嘆了聲無妄之災,就趕忙下去伺候着。
剛進一層的艙房,方荷就感覺到一股子與這時節不相符的冷氣壓。
她微微抿脣,將最後一絲羊湯香氣抿進肚兒裏,提起演技,怯生生地安靜站到角落裏。
都不用仔細看,只餘光稍打量,便能發現坐在御案前看書的康熙面無表情。
聽到她的腳步聲,頭都沒抬,活像沒她這麼個人。
方荷心知這會子康熙不待見她,非常自覺地把自個兒當成根柱子。
偶爾飄過去換茶,也像只遭了雨打風吹的蝴蝶,提着氣小心翼翼,蹁躚來去,幾乎沒有一點動靜。
康熙見她這乖順模樣,心裏的氣卻不打一處來。
並不是因爲方荷騙他。
康熙早懷疑這混賬是不是真傻,心知她還沒放下出宮的心思,始終存着閒來消遣的心思縱着她罷了。
昨晚她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可在酒醉後,她竟敢以......那種方式質疑坦白,就不能老老實實直說?
往常他震怒時,就沒一個敢多嘴的。
偏這混賬巧舌如簧,他竟還昏了頭,被她說動了惻隱之心......關鍵是這傢伙睡覺還不老實!!
夜裏不是揉就是踹,但凡少被方荷驚醒幾回,能睡個好覺,康熙都沒這麼生氣。
醒了酒後,以康熙做皇帝多年的心計,幾乎不用思量就明白了方荷的盤算。
裝傻無法裝一輩子,她早晚會成爲自己的人。
但這混賬不願以宮女的身份侍寢。
不管是裝傻,還是坦誠相告,抑或在他面前哭訴,都只爲逼他允諾位分。
這纔是叫康熙最生氣的。
就她在御前犯過的那些錯,擱旁人身上墳頭草都老高了,她還在御前活蹦亂跳,越來越無法無天,就沒想過爲什麼?
可她始終都沒信過他這份寵信,非要做些叫人不痛快的事兒。
逐她出宮吧,康熙不甘心。
留下,他又消不了那股子火氣。
偏這混帳還沒事人一樣,眨巴着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害怕和乖巧都寫臉上了。
康熙心裏冷笑,這會子唱戲給誰看呢!
但着惱是不假,康熙卻也忍不住心生好奇。
他喜歡這丫頭,便是因爲方荷與旁的女子不同。
這種不同從來不在明面上,如今也仍似裹在迷霧中的燭火,叫人忍不住想走過去看,卻始終不得其法。
他還就非得看看那燭芯到底什麼模樣不可!
康熙向來自控力強大,到下船之前,他那股子氣差不多也就消下去了。
就算知道方荷在裝模作樣,看她大半日都乖得貓兒似的,連用膳都不敢在他跟前用,他也着實氣不下去了。
等下午梁九功回到御前,她甚至直接跑外頭當柱子去,也不怕又曬成黑不溜秋的模樣。
思及此處,康熙對着剛送熱河八百裏加急送過來摺子,驀地笑了出來。
算了,她也不是頭一天淘性,跟她生氣純粹是枉費工夫。
一眼就能望到頭也是無趣,那混賬總趁着他喝多了翻天,倒啓發他了。
梁九功聽到主子笑,有些摸不着頭腦,這能緊着送過來的摺子,定是得儘快處理的麻煩事。
皇上怎麼還笑了呢?
但見雨過天晴,思及摺子才送過來,梁九功也賠着笑。
“萬歲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您看是現在出發,還是再等等?”
康熙淡淡道:“先不急,在岸邊停靠半日,明早出發。”
“你叫人去釣幾條魚,再從附近買些羊奶酒回來,今兒個晚上叫人做魚宴吧。”
既然危機已經解除,隨着摺子送過來的,自然還有御廚,倒是不用梁九功再頭疼了。
他也沒多想,利落應下來。
到了晚間,康熙批完了摺子,叫人緊着送走,閒庭信步回了二層艙房。
見方荷還跟那兒低眉順眼杵着,康熙淡淡掃她一眼,直接進了門。
很快,御膳房太監就提着食盒過來擺膳。
皇上說要擺魚宴,御廚卻不能只做魚,自然是撿着新鮮的來。
隔着食盒,方荷都能聞到好聞的魚香和蟹黃香氣。
方荷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可惡,梁九功手藝不成,又不敢把做的事兒交給旁人,前幾日在船上她只喫過烤魚和魚湯。
要是昨晚沒坦誠,這會子好喫的,至少有一半能進她肚兒裏吧?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可憐巴巴朝着樓下做飯的地兒看,希望春來記得給她留好喫的。
也不知道春來什麼時候過來替她,哪怕是有點蟹肉喫也行啊。
河鮮海鮮她都不挑,百喫不厭!
只是還沒等到春來,就聽得裏頭傳來一聲冷淡的吩咐??
“進來!”
方荷遲疑了下,就見梁九功出來,笑着側身,叫誰進去很明顯。
她深吸口氣,心裏又開始嗚嗚渣渣。
餓了,演技有點跟不上啊,好歹先叫她喫兩口墊墊?
康熙看也沒看她,“過來,陪朕用膳。”
嗯?
方荷眼神一亮,這個可以有!
她壓抑着往一桌子鮮香麻辣的海鮮宴上飄的眼神......和口水,乖乖坐在下首,非常禮貌地客氣了一下。
“萬歲爺不生奴婢的氣啦?”
康熙先倒了一碗酒,推至方荷面前,這才撩起眼皮子也她一眼。
“朕跟你生氣有用?"
方荷呆呆看着面前泛着奶香味的碗。
好啊,一杯毒酒都不夠了,知道她的飯量,都換碗了??
康熙發現她愁眉苦臉盯着酒碗,沒好氣道:“那毒酒只是嚇唬你的,朕待你的好你記不住,這點子事兒倒一直惦記着。”
“真要叫你喝,還能叫你去朕面前喝?”他又不是有什麼看人七竅流血的癖好。
方荷鬆了口氣,衝康熙露出個爲難又討巧的笑來。
“奴婢從小到大都沒喝過酒,怕是沒辦法陪您盡興......”
康熙端起酒碗自飲了一口,“無妨,你掃朕的興也不是一次兩次,先喫點東西墊墊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