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豹口餘生(二)
然而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反而臉上先是微微一熱,繼而被某種滾燙又腥氣十足的東西噴了一頭一臉。
下意識的睜開眼睛,只見那豹子的喉管己被什麼東西割破,灑在自己臉上的東西,正是從它動脈中噴湧而出的鮮血。
目光再向上移動,陸霖修的身子猛的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場景。
薔薇的一條手臂牢牢的橫貫豹子的口中,豹子鋒利的牙齒深深的透過臂甲深入肉裏,薔薇的整條小臂幾乎己經成爲血紅色,甚至仍在向下拼命的滴着血。另一條手臂則垂在身側,手中緊握着一柄通體烏黑,卻隱隱散發着寒意的匕首,匕首尖上,正巧落下最後一滴污血。
這種場景,顯然是薔薇先以手臂爲掩護,擋下了豹子對陸霖修的攻擊,然後又閃電一刀,劃開豹子的喉管,送了它的性命。
陸霖修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身上驟然傳來如山般的重量,卻是那豹子終於再也挺不住,前肢一軟,倒在了陸霖修的身上,連帶着薔薇也身子一歪,側坐在陸霖修身邊的草地上。
“王妃!”陸霖修小心的移開豹子,儘量不牽扯到豹子的頭部,以免給薔薇的傷口造成二次傷害。
薔薇臉色蒼白,滿額冷汗,卻是不發一言,慢慢直起身子,心下一狠,用力將自己的手臂由死豹口中脫出,突來的疼痛讓薔薇幾乎暈厥過去,她卻硬是撐着,指着不遠處一種一寸多高,鋸齒狀葉子的草對陸霖修說道:“那種草,採給我!”
陸霖修忙不迭的採了一堆遞到薔薇手上,薔薇放在嘴裏嚼爛,撕開衣袖,敷在傷口上,原本瑩白如玉的手臂上突然多了四個白肉翻飛的血洞,薔薇心下自嘲,這麼重的傷,不知道還能不能長的好,就算自己的復原能力再好,也不至於變態到和以前一樣一點疤痕都不留下吧?
看到陸霖修傻乎乎的在一邊看着她,薔薇皺皺眉頭,不悅的說道:“愣着幹什麼,還不照做?”
陸霖修如夢方醒,趕忙也採了些那種草嚼了,敷在大腿的傷口上。
他的腿被豹子抓了一下,留下四道森森的血道,但好在只是皮肉之傷,看着可怖,卻是疼幾天就算了,不會留下什麼隱患。
不過饒是如此,一時半會兒的要站起來走路,也是艱難了點。
薔薇叫陸霖修採的藥草雖不對症,但好歹有些止血的效果,總比就這麼把血流光了要好。
弄完一切,兩人幾乎都沒有了力氣,彼此各靠在一棵樹上,相對而坐。
陸霖修看着薔薇忽然笑道:“王妃以後可以給人算命去,你叫我小心,我沒聽,結果就被那畜牲偷襲了,要是早聽王妃的多加小心,又何至於弄到這麼狼狽?”
薔薇勉強一笑,算是回應。
陸霖修停了一下,突然又說道:“王妃,你是萬金之軀,爲何竟然一再以身犯險?這些事情,你原本都不必做的。”
薔薇抬起頭看着陸霖修,淡淡反問:“你是靖王身邊的大將,可是靖王一向的抱負?”
“當然知道,一統江山,天下大治,河清海晏!”陸霖修猛的坐直身子,脫口而出。
薔薇滿意的看着陸霖修,笑的如暖風過境,萬花盛開:“我是靖王妃,難道,我不該幫他麼?”
簡簡單單的回答,卻讓陸霖修身體猛的一震,看向薔薇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多了幾分崇敬。
他是不太欣賞這個女子,不欣賞她的當斷不斷,不欣賞她的婦人之仁。
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讓一個女子來做這些事情本身,就非常不對勁。
他之所以沒有覺得這件事情不對勁,就是因爲薔薇做起來太自然了,她自然而然的幫着靖王謀劃,自然而然的隨着他出兵設伏,自然而然的下了攻殺令,自然而然的與劉進同歸於盡,又自然而然的由豹口下救了他。
她做所有這些事情,都彷彿天生就該如此做一般,可這世上,哪有一個女子來做這些事情的?
而她做這些事情的所有原因,不過是因爲,她想要幫流光。
從始至終,從頭到尾,她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豪言壯語,也沒有對任何人流露過任何一點要幫流光的意思,其實就算她說了,也未必會有人信。
她畢竟是赤焰的公主,骨子裏流着那個和朝雲有着無數仇恨的國家的血脈。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來幫朝雲的王爺?
可是她在做了這麼多之後,卻只不過隨隨便便的反問了一句:“我是靖王妃,難道我不該幫他麼?”
簡簡單單一句話,勝似千言萬語。
因爲這句話,是說在無數的行動之後。
沒有什麼能比這樣一句話,更能體現出她想要幫流光的心意和決心。
雲淡風輕,重逾千斤!
一股熱流直衝腦門,情不自禁的叫道:“王妃!”
同樣兩個字,比起平日來,卻硬是多了幾分敬重,讓人終於能真切的感受到這兩個字本身所應帶有那種高貴與威嚴。
薔薇顯然也感覺到了,卻是淡淡一笑。
王妃?
她始終,都還在冒用着別人的身份呢。
她這樣的人,怎麼配的上流光?怎麼可能是什麼王妃?
全天下沒有人不知道,朝雲靖王的王妃,是堂堂赤焰九公主,楚氏蓮華!
這一聲王妃二字當中的敬重,是她贏來的,卻註定不會屬於她。
撐着樹幹站起身,薔薇忽然說道:“陸將軍昨日曾說,亂世之中,你不殺人,別人就要殺你,可是,若他們根本沒有任何一點戰鬥力了呢?一敗到底,毫無掙扎之力,也要殺?”
邊說着話,邊在一側高高的灌木叢中左右翻找,豹子一般不會主動襲擊人,方纔那隻母豹如此兇狠,必然是在守護着什麼東西。
薔薇並沒有料錯,翻找了幾下,草叢中突然傳來幾聲小貓一樣的叫聲,緊接着,一隻只有家貓大小,連走路都還不太穩的小豹子從草叢中鑽了出來,先是無措的張望了一下,然後猛的衝到那隻己經斷了氣的母豹身邊。
薔薇指着那隻小豹,微帶苦笑的問道:“就像我們現在殺了這隻豹子,是不是要連這隻毫無傷害能力的小豹也一併斬草除根?”
陸霖修不明白薔薇爲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話題,卻是堅決的說道:“當然要殺,它只是暫時沒有戰鬥力,一旦長大之後,必然又是窮兇極惡,就像王妃放掉的那兩千士兵,如今看着雖然可憐,但一旦讓他們緩過來之後,就又是虎狼之兵,不知道會給我們添多少麻煩。”
薔薇望向陸霖修,突然的轉了話題,突兀的問道:“陸小將軍馴養過野物沒有?”
“啊?”陸霖修傻眼,跟不上薔薇跳躍的思維。
薔薇笑笑:“我養過。我曾經養過一隻狼,而且現在,還在養。”
“什麼?”陸霖修猛的瞪大的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薔薇。
薔薇頑皮的轉頭一笑:“怎麼?陸將軍不信?”
陸霖修皺眉:“王妃別拿末將尋開心了,末將雖然沒有養過野物,卻也知道,狼是絕對不可能家養的,更不可能養的親!”
“誰說要拴起來家養了?”薔薇失笑:“我是放養,放養在修羅沙海裏,只要我一召喚,它就會來,他聽得懂我說的每一句話,我一個眼色,他就知道我要做什麼,就算是再七巧玲瓏心的人和他比起來,也不知道要遜色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