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作繭自縛(二)
流光望着薔薇略爲有些奇怪的表現,卻又說不出她奇怪在哪裏,想了一下問道:“那你喫飯喝水什麼的要怎麼辦?”
“我會帶些喫食進去。”薔薇簡單的回答,想了想,爲了讓流光同意她的要求,又特意強調道:“靖王一定知道,這支鼓名爲神賜之曲,自然有它不同尋常之處,如果不勤加練習,我怕祭典那天打不好。”
此言一出,果然擊中流光的軟肋,三天之後的祭典,關係着旭日的民心,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成功。在這個前提之下,沒有什麼條件是不可以答應的。
這麼一想,立刻笑笑,果斷的說道:“好,就依你之言。”
想要記起那支鼓的心情太過急切,喫過午飯之後,薔薇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命人將軍鼓放進準備好的房間內,並命所有人不得靠近房間二十丈之內。
此後三天,薔薇一直將自己悶在那間房間中,一次也沒有出來過。
第四天清晨,流光早早的命人抬了熱水在那間房間外面候着,準備讓薔薇沐浴更衣。
薔薇打開門看到流光的時候微微一愣,卻什麼也沒來得及說,就被流光指揮着幾個老媽子將水抬了進去,服侍薔薇洗漱。
引魂師的正式服裝是一襲純白的祭師長袍,領口,袖口和曳地的袍擺處,有刺着繁複圖案的寬邊銀繡。
頭髮被隨意的攏於腦後,只在接近髮尾的地方用白色的絲帶輕輕一束。
既然是接引亡靈盪滌垢唸的人,當然要是天地間最純潔的存在纔行,而白色,無疑最好的代表了這個意思。
等到一切裝束停當,薔薇穿戴整齊的出現在流光面前時,流光忍不住再次眼前一亮。
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子真的不是一般的漂亮,天下千般妝容,萬種打扮,穿在她的身上,偏偏每一種都有不同的風情,每一種都讓人驚豔。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此時薔薇的臉色看起來也如衣服一般的蒼白,看到在門口等着接他出發的流光,薔薇面上露出勉強的微笑,輕聲說道:“靖王,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能不能……”
“公主,本王知道你大病初癒就讓你做這麼勞累的事情是有些委屈你,可是還請公主堅持一下,只等祭典完畢,本王立刻派人送公主回來休息。”此時有其他人在,所以流光稱呼薔薇公主而不是名字。
而對於薔薇話中流露出來的猶豫與躲閃,由於過分確信一隻早己經衆人前擊打過的鼓樂必然難不倒薔薇,以及對這支鼓樂所能帶來的效果的期待,反而一點也沒有留意到。
薔薇眼中的神色幾乎己經可以稱之爲痛苦,可是看着流光這般期待的樣子,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不去的話。
跟着流光一道上了馬車,宜春江沿岸祭臺處早己經人山人海,被圍的滿滿當當,畢竟是消失百餘年的引魂師再次降臨,這是能夠代表火神接引亡靈的人,這樣的盛典,怎麼能夠錯過?
更何況,引魂師一職,本就在赤焰有着無與倫比的超然地位,他雖然是神的代言人,但卻不會有等級之分,引魂師固然接引權貴之家的亡靈,可他同樣,也接引平民百姓家的亡靈。
無論什麼樣的人,在死了之後,都是一樣的,他們的靈魂,都需要有人指路,有人盪滌。
這是一種單純的信仰和崇拜,無關身份,無關地位,無關聲名和財富,甚至無關於人這種存在本身。
馬車在人羣的外沿停下,一條丈餘寬的紅毯從馬車下腳外一直通到祭臺的下方。
流光先一步出了車外,親手將車簾高高撩起,薔薇再次咬了咬嘴脣,心下一狠,從車中鑽了出來。
白衣勝雪,墨髮如雲。
纖細的身體筆直的立於車轅之上,寬大的白袍沉靜如水,安然的垂立在薔薇身周。
偶爾陽光陽光筆直的照射,衣袍上的寬邊銀絲暗繡,就會折射出奕奕的銀芒,清冷,淡然,超然物外。
黑壓壓的人羣驟然轟動,眼前的薔薇,正是一個引魂師所應該有的樣子,唯有遠離一切物,才能平等待衆生。
這一身白衣所隔絕出的距離,正是他們所嚮往和膜拜的高度。
沒有任何組織亦或提醒,每一個聚集在宜春江邊的赤焰子民,俱都虔誠的俯伏在地,向赤焰百年之後的第一位引魂師,致以自己最崇高的獻禮。
看到眼前的場景,薔薇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急火攻心,一股腥甜的感覺驀的湧上喉頭,卻被她生生的壓了下去。
流光不知什麼時候己先一步下了車,此時正立在車下笑望着她,微微伸出一隻手。
薔薇努力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不露出任何一絲異樣,慢慢的將手放在流光的手裏,任他扶自己下車。
十餘丈的紅毯,一路走來,鴉雀無聲,俯伏在地的民衆連頭不敢抬起,生怕褻瀆眼前神的使者。
前方的祭臺搭建的簡單但卻莊嚴,到了祭臺前方,流光鬆開手,微微俯身,以動作告訴薔薇,自己只送到這裏爲止。
薔薇定定神,目光專注的望着前方,緩緩踏上第一級臺階,然而心中卻只覺得眼前幾階臺階短的令人心驚,心中無限希望這臺階能夠長一點,再長一點,最好永遠也走不到頭,這樣,就能永遠不要面對即將到來的恥辱與難堪。
然而這畢竟只是幻想,那幾級臺階幾乎只用了幾息的時間就己經走完。
臺上有一個身着盛裝,年己近百歲的老梯瑪,也就是赤焰的巫師。
那老梯瑪對着薔薇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拿起桌上的法器,手腳顫動,圍着薔薇跳起一支古怪的舞蹈,同時嘴裏念念有辭,說着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薔薇知道,那是老梯瑪在向上天禱告,祈求火神重降人間,照看赤焰子民。
舞蹈己畢,那老梯瑪再施一禮退下臺去,幾個穿着低階巫師服裝的年青人合力抬着一面巨大的牛皮鼓,將它安置在祭臺的正中央,另有一人雙手捧着兩支鼓錘,身將子折的幾成九十度,高舉雙手,遞在薔薇面前。
薔薇心中苦澀,卻是毫無表情的接下了那兩支鼓槌。
在那個單獨準備好的房間中的三天三夜,薔薇連合一下眼都不曾,她拼命的想要回想起她是如何擊出那支鼓,拼命的在腦海裏搜索着它的旋律,節奏。
她曾經對自己說,她要爲流光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可是如今,難道連他要求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她都無法做到?
她拼命的想,拼命的在鼓上試,可是無論怎麼樣,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死也想不起來。
她落在鼓上的聲音,從第一聲開始,就完全沒有任何一點失魂引該有的樣子。
眼前的鼓是赤焰祭神時常用的法器,與練習時用的朝雲軍鼓差別很大。
赤焰的軍鼓漆着黑亮的漆,莊嚴中帶着肅殺,而眼前的鼓卻是紅色的底漆之上橙黃色的焰紋交織,鼓面的正中心一朵燃燒的烈焰熾烈威武,充斥着宗教儀式所常有的那種神祕和華麗。
薔薇靜靜的站在鼓前,許久沒有動作,久到旭日的民衆都忍不住抬起頭,偷偷的向臺上張望。
終於,薔薇緩緩的抬起手臂,高高舉起手中的鼓錘……
底下的每個人心都猛的被提到了嗓子眼,失魂引,絕傳近百年的失魂引,終於又要在他們的眼前奏響,這該是種多麼無上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