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渙此時一陣激動,這畢竟是有了關於鬼棋殺人的棋譜,在棋上有線索可查了。當方國渙從田陽午手中接過這份所謂的血棋譜細觀之下,不由一怔。原來此譜是棋終時而摹,無黑白二子走的先後順序,僅把當時棋盤上的雙方棋勢摹下來而已。方國渙又看了片刻,心中尤感詫異,因爲從此棋譜所佈的棋勢來看,雙方的棋力都不低,但是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實似一份普通的棋譜,方國渙一時茫然不解。
田陽午這時道:“田某與幾位棋上的高人研究了近一天,也沒得出個結果,因爲單從棋譜上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對人不利之處,張漢瀾與那太監李無三對應的似乎都是棋上常勢,不知方公子有何高見?”
方國渙惑然道:“這李無三的鬼棋邪術,棋勢上越走越趨於平淡,殺人之力越發厲害了,不知是何緣故?”方國渙發現這份血棋譜上的棋勢,與致死楓林草堂智善和尚的那局殘譜上的詭異棋勢又有所不同,心中愈加不解。
“對了。”方國渙忽然想起了什麼,忙道:“他們鬥棋之時,李無三執的可是黑子?”田陽午道:“不錯,張漢瀾執白,李無三執黑。”方國渙道:“那李無三可是走着自家帶去的黑棋子?”田陽午道:“並非如此,這盤棋用的都是張漢瀾棋館中的棋具,王泰在棋譜後已註明了的。”方國渙翻過棋譜看時,果有字跡,上書爲:
家師張漢瀾日前與一怪人弈棋,不幸與師叔曹方印皆棋終人亡,雙逝棋旁,似非外力所致,棋具也爲館中所有,排除下毒之嫌,事尤奇異。那怪人棋後逃匿無蹤,似傳聞中操殺人棋術者,家師及師叔之死者與棋有關,望前輩高人視此血棋譜,解以迷團,查出棋上殺人之因,驗以證據,再尋其人報仇,王泰叩首。
方國渙閱罷,愕然道:“既不是棋子上的問題,必是棋勢上的原因,可從這份棋譜上實在看不出什麼異端來。”
田陽午道:“殺人於無形,鬼棋邪術果是厲害,我看方公子明日速迴天元寺,請教以苦元大師。苦元大師乃世外奇僧,閱歷甚豐,或許能知一二。”方國渙嘆道:“我也正有此意,看來這種殺人鬼棋,比想象的還可怕。”
田陽午此時惋惜道:“張漢瀾無意中被鬼棋所殺,實爲不幸,此人棋力高深,時創佈局新法、爲蜀中棋上名家劉敏章所稱道,張漢瀾的棋譜曾一度風傳,尤賽我等,蒼天無眼,竟失我棋道上一棟樑之材。那李無三持鬼棋邪術殺人成性,如此下去,高手盡失,將會影響棋道的根基。”
當天晚上,方國渙、田陽午二人,按血棋譜上的棋勢,在棋盤上試着演化,雖然發現黑方有時一着走得莫名其妙,但也看不出有何異處。二人又變化了十幾種可能的應勢,也沒查出個什麼倪端來,有時甚至認爲黑方有很多處俗手廢棋。似無意爭勝敗,令二人更是茫然不解。
田陽午疑道:“莫非那太監果真另施了什麼妖法邪術不成,攝人魂魄,殺人無形?而他但用棋局做個形式而已,讓世人認爲他有超常的殺人棋術,不過暗中施以邪術害人罷了,人不能查覺,以爲真的有殺人棋。”
方國渙道:“田先生所言不無道理,不過《地煞棋經》中所載的鬼棋一道,據說是地儲內黑白無常之間所走的棋術,正常人受不得鬼棋棋勢上的棋氣殺伐,便能因此受害。此說雖然有些離奇荒繆,但已發生的許多棋上命案已是證明了的,由不得我們不信,棋道果是有邪正之分的,有鬼棋殺人之術的。”
田陽午點頭道:“便是如此,可這份血棋譜的黑棋走勢,實在看不出有何異常之處,不知殺人之力何來?”方國渙沉思了片刻,忽有所悟道:“高手臨枰對棄,棋氣相感自生妙境,或許鬼棋上的殺伐之力,只有在雙方凝神對局之時才能產生效果,就如我等平時研究一紙奇妙的棋譜,與那臨枰實戰旁觀時的感覺及領悟又不一樣的。”
田陽午聞之,點頭道:“譜上談棋,是如紙上談兵,雖偶有所得,自無妙境可言,只有臨枰對殺之時,凝神積慮,心思幾乎都在棋上,心境隨局勢的變化而動,至妙時,暗有歡悅,極難時,私生頹喪,惟品格高者,自感棋境。是了,我們僅觀這紙血棋譜,是無法領略到當時那種棋境的,公子所言不差,棋上殺人時,當在對局中。”田陽午、方國渙二人悶悶不樂,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田陽午一直將方國渙送出了蘇州城,至郊外,二人這才拱手話別,方國渙自取道天元寺去了。
方國渙晝夜兼程,不覺已經多日。這天傍晚,方國渙但覺勞累,便在一座小鎮上尋了家客棧投了。飯後無事,便向夥計討了壺閒茶來飲,由於客房在臨街的樓上,方國渙順手開了窗扇,臨街眺望。顯是鎮小人稀,又值夜暮,街上自有些冷清,惟有不遠處的一家酒樓上,不時傳來陣陣嘈雜嬉笑的醉罵聲。
方國渙遠眺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便收回目光欲關窗扇,就在這時,發現街對面的一處房檐下,立了一匹馬,馬上一清瘦之人,面容雖瞧得不甚清楚,但有種陰氣十足的模樣。方國渙心中此時不由一怔,覺得此人似曾在哪裏見過一般,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正自惑然,又有一青衣人乘馬到了那人面前,說了幾句什麼,那人點了點頭,隨後二人驅馬疾行,趁着暮色去了。
方國渙又追望了二人幾眼,忽覺得那青衣人的背影也似在哪裏見過,自感有些熟悉,卻也一時想不出在何時何地對此人有過印象,心中詫異。望着那兩匹馬去了多時,方國渙呆怔了好一陣,實在想不出在哪裏見過這二人的側影,搖搖頭,乾脆關了窗扇,回身又飲了一杯茶,這才寬衣睡去。
第二天方國渙早早起程,一路行來,這一日走得累了,便在路旁尋了一棵大樹,坐在樹陰下面納涼歇息。這時,有兩個在附近田間做活的農夫,也是勞作久了,放下農具走到旁一棵樹下休息閒聊。因離方國渙也近些,但聽得一人道:“牛發這小子,前些日子又顯了本事,也不知怎麼,竟把一位來尋他鬥棋的外鄉人給贏了。”
這邊的方國渙聞之,暗自驚訝道:“此山村僻野之中,竟也居有棋上的高人。”便側耳細聽起來。又聞另一人道:“說也古怪,來尋牛發鬥棋的那個老傢伙陰陽怪氣的,講起話來滿腔的娘們味,倒像一個被廢了玩藝的太監。”隨即兩人哈哈大笑起來,這邊的方國渙則聞之駭然。
之前那農人又道:“牛發這小子或許真的有些能水,和那個老怪頭僅走了幾十粒棋子,那個老傢伙竟起身拂袖去了,顯然是輸了。”
方國渙這時越聽越是驚異,知道與那牛發鬥棋的人,很可能便是國手太監李無三,沒想到他的鬼棋邪術竟然會敗在一位鄉間農夫的棋上,並且僅僅對應了幾十手棋,就逼得李無三起身去了,也許怕自家鬼棋不敵,恐生反傷之力,難道這牛發身懷絕技,棋力神通,別有一種剋制殺人鬼棋的棋術?方國渙知道,便是以自己的化境之棋與那鬼棋相對,勝敗安危都無把握,更不要說在幾十手之內把棋高成狂的李無三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