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氏越來越清晰地聽到車馬聲,和轎子裏的說話聲,佟氏站在路中央,想攔下順便搭一乘。
那官員把頭縮回轎子裏,轎子走不上百米,嘎然停住,轎下傳來粗重的男聲道:“老爺,前方一個女人,攔住去路。”
那官員撩起棉簾頭二次探出來,只見轎前頭站着一個女子,夜色黑暗,看不清面目。
這時,小廝下轎子,提着琉璃羊角風燈上前,和那女子說着什麼,像是勸說她讓開路,他家大人不方便捎帶她的話
這時,小廝手裏風燈往高處舉了舉,正照見那女子的臉,這官員一驚,這張臉好熟悉,他在記憶中搜索,一下子想起去年進京,偶遇那奮不顧身跳到轎子下,崴腳的女子。
忙喊了聲道:“雨墨,請那位夫人上前說話。”
小廝就引着佟氏過轎子邊上,佟氏對着轎子裏低身福了福道:“民婦見過大人,民婦該死,驚擾大人。”
小廝把風燈高高舉起,同時照見佟氏和那官員的臉。
這回佟氏一驚,記憶中搜尋,驟然想起那日夏姨娘孩子滿月酒遇見的那位外放的小官。
遲疑道:“你是……。”
轎子裏一清越的聲兒道:“正是下官,與夫人有緣。”
說着,拉開轎門,下了轎子。
夜色中,這一對似曾熟悉卻完全陌生的男女對面站着,那官員問:“敢問夫人遇到什麼急難,天道這麼晚爲何在荒郊野外?”
佟氏面色一紅,兩次偶遇都是在她尷尬之時。
他這一問,佟氏有點遲疑,換了任何人都會奇怪她一個女人隻身在荒郊野外,但真正原因她能說嗎?而且說來話長。
看她瞬間猶豫,那官員馬上道:“夫人若不方便說,恕下官多言,下官只是好奇隨便問問。”
這倒是個很體諒人的男人,佟氏斟酌一下,開口道:“上次遇見大人之時,我乃賈府一妾室,後賈家壞了事,妾身被髮賣,幾經輾轉,被賣到京城一大戶人家,今日這家夫人去二十裏外的庵中進香,回來之時天晚,嫌轎子載的人多,耽誤入城,就讓妾身下來自行走回去。”
佟氏這番話聽着倒也和情理。
那官員眉頭微蹙了下,他知道大宅門裏這種賣身的奴僕性命如螻蟻,生死,主子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聽這女子身世頗可憐,暗動惻隱之心,道:“夫人,這裏離京城還有十幾裏,夫人上轎吧!”
佟氏走進才發現,車馬聲其實就是前面一頂青圍小轎子,後面一架大車,好像車上還裝着一車東西,知道這小官一定是往京城運送。
佟氏看就一頂小轎子,總不能素不相識男女同乘一轎,傳揚出去,成何體統。
佟氏朝後面馬車看去,道:“民婦還是坐後面車上。”
後面一輛馬車上載着東西滿滿的,佟氏若想搭車,只能坐在車裏裝的東西上,馬車跑起來,早春的夜寒涼,刺骨冷風一吹,佟氏一個女子哪能禁不住,但總比走着回去強,走到天亮怕都走不到城門。
那官員卻道:“夫人請上轎,下官騎馬”
佟氏看向他,這男人雖客氣,可語氣不容置疑,說吧,就走向後面,從馬車上解下一匹馬來,一躍就上去,小廝去後面坐在車伕身旁。
佟氏只好上轎。
佟氏在地上走久了,連凍帶累,小轎子裏暖和,晃晃悠悠,佟氏一會竟迷瞪起來。
這一迷糊竟睡過去,睡了足有三四個時辰,等她在睜眼,撩起轎子棉簾一角,看外面夜已深了,轎子前方挑着一盞燈籠,燭火忽明忽滅,帶死不活地照着前面的路。
佟氏看那官員騎在馬上,在轎身右側隨行。
看他坐在馬上,身形筆直,有股子軒然正氣,絲毫沒有睏倦和萎頓之感。
佟氏往前方望去,前面不遠黑悠悠的,藉着月光看,好像到了京城牆根底下。
前面傳來轎伕聲兒:“大人,到城門了,城門早就關閉了,我等是不是找個地方歇息,明早開城門在進城。”
轎側一清朗聲兒道:“找個地方,歇息一晚。”
轎伕就找了個空地,把轎子落下,一幹人停下來。
這時,那個小廝來到轎子前,朝裏面道:“夫人,我家大人說了,今個晚了,進不去城,在城外歇息一晚,我家大人說了,夫人乃女流,不方便拋頭露面,夫人儘管歇在轎子裏。”
佟氏感動,道;“謝謝你家大人,讓你家大人喫苦了。”
過了一會,佟氏總覺不安心,捲起轎簾子一角,朝外看去,只見一塊空地上,升起一堆篝火,那官員和轎伕和貼身小廝幾個人圍着向火取暖。
火苗照在那官員的臉上,亮堂堂的,佟氏看他側顏,鼻樑高挺,雪白中衣在火光映襯下格外耀眼,他閉目盤膝而坐,身子卻挺直,不似一幹人東倒西歪,不成樣子。
佟氏心想,這官員一定是個正直的好官。
一陣風吹過,佟氏把頭縮進轎子裏,心下感動,那小官把小轎子讓給了素不相識的人,而自己卻挨凍在外間坐上一晚,覺也不得睡,
佟氏慶幸今晚遇見了一個難得的好心腸的人。
夜已深,佟氏又睡過去,半夜卻醒了,又撩起轎簾子朝外看,看地上那堆篝火快熄滅了,這一幹人也熟睡了,那官員和着眼,不知是醒着還是睡着,身板直直的。
佟氏縮回轎子裏,身子一暖和,困勁就上來,等佟氏在一次醒來,天光大亮。
轎子起了。
佟氏素手掀起轎窗軟簾,轎子朝城門飛奔,那官員騎在馬上,精神抖擻,晨曦照在他身上,補服紅得鮮豔,望之神情不覺爲之一振。
進了城門,那官員命轎伕落轎。
然後,打馬來到佟氏轎子前,喚道:“夫人,下官有句話要問。”
佟氏拉開轎門,輕盈地飄然落地,站在馬前,道:“大人公務在身,已到了城裏,民婦自行回去就是,不耽擱大人正事。”
那官員也下馬,道:“夫人住在那裏?我讓小轎送夫人回去,我急着送貢品進宮,這廂就失陪了。”
說吧,一抱拳。
佟氏低身拜了幾拜,感激地道:“大人救命之恩,無以爲報,敢問大人家住那裏,姓甚名誰,民婦受深恩,今生不能答報,來生當牛做馬也要報答。”
那官員客氣地道:“夫人嚴重,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夫人請上轎。”
佟氏又拜了幾拜,想他不說也不好深問,心底嘆息一聲,即便問了,自己如今賣身爲奴,何談報答。
佟氏預返身上小轎,那官員道:“我是外府州縣的,家不在京城。”
佟氏一聽,徒然有點失落,日後更沒法子聯繫,這份人情算欠下了,就上轎子走了。
轎子起了,佟氏從後轎窗朝後看,見那官員騎在棗紅馬上,目送她走遠,方帶着車子,奔南去了。
戚氏剛喫過早膳,忽聽丫鬟報說佟氏迴轉,心下詫異,命帶進來。
佟氏進門,竟衣着整齊,沒想象中的狼狽,戚氏不覺問:“你是怎麼回來的?”
佟氏垂頭,佯作不敢正視她,道:“路上遇到個運糧的車,就捎我回來。
戚氏深信不疑,猜想也是這麼回事。
道;“你下去吧!”
佟氏就又回到廚下。
在說幀哥和徐媽媽,那日從安府出來,徐媽媽使勁扯着幀哥,幀哥哭着找孃親,徐媽媽就是不放手,直待二人走出大門,安府大門從身後闔上,徐媽媽才鬆了口氣,對幀哥道:“你娘留在府裏做工,多說一年就出來,你忘了她囑咐你的話,好好唸書,讓你娘高興,等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