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柿睡得不太安穩,她的意識似乎一直處於清醒狀態,但是睜眼看鬧鐘時,時間顯示已經到早上七點了。
她起牀,刷牙洗漱,打開臥室的門。
旁邊就是花書靜的房間,以往她要出門都會跟花書靜說一聲的。
但是這次她只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房門,舉着手猶豫了一會,還是沒能敲響它。
她不敢,她本能地想逃離那些會讓她受傷的東西。
捏了捏揹包帶子,她小聲跟花書靜道別,之後就下樓了。
今天霧氣有點大,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前路。
她拿出手機給達米安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達米安說話含含糊糊的,似乎被她從睡夢中吵醒。
“說重點......”
“達米安,我想見你。”
對面愣了一下, 清醒了一些,“阿柿?”
花柿:“嗯。”
達米安揉了揉臉,坐起身。
“你在哪?”
“伯利萊商業街。”
“等着,我馬上就過來。”
他掛了電話。
花柿站在原地發呆,過了十幾分鍾,達米安就到了。
他穿着一身簡單的連帽衫和牛仔褲,外套還是敞開的,髮絲帶着霧氣凝結的水珠。
他快步走近,嘴裏呵出的白霧被風吹散,“怎麼站在風口?不冷麼?”
花柿好像才反應過來一樣,看了眼四周,撓頭。
“沒注意,怪不得越站手越冰呢。”
她一把握住達米安的手,笑嘻嘻的,“說好的冷就幫我招手。”
達米安把她的兩隻手都包了起來,輕輕哈氣,“在捂了。不過我覺得離開風口是更聰明的決定,你覺得呢?”
“是哦。”
兩人牽着手,繞着商業區亂逛。
她能感受到達米安在暗暗注意她的情緒,但不知道是不是凍得有點久,她有點脫離了。
還是跟平時一樣的聊天,一樣的相處,笑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勉強,抱住達米安的時候也會覺得開心。
只是靈魂好像分出去了一半,高高懸在半空,沉默地注視着他們。
“累了,你揹我走吧。”
花柿抱着達米安的胳膊,把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達米安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抽回手臂,但是花柿抱得太緊了,他沒能做到,掙扎了兩下後路線都走歪了。
“知道了,我揹你,你別擠我了。”
他蹲下來,花柿就撲上去,抱着他的脖子。
馬上就到上班高峯期了,路上的人多了起來,商業街的店鋪陸陸續續開門營業,城市活了起來。
花柿湊到他耳邊問:“上次那個人是誰啊?你的家人麼?”
達米安點頭,告訴花柿他的名字,“他是父親的第一個養子,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養子和一個養女,另一個女孩雖然沒有正式領養手續,不過也是我家的一員。”
花柿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他是個好人,我知道他那麼說是給我緩衝的時間,不讓我那麼尷尬,下次再見面的話我會跟他好好道歉的。”
達米安挑眉,“你只要把這一句告訴他他就會很感動了。”
花柿笑了一聲,趴在他的肩膀上。
她有點累了,沒有再說話,達米安就揹着她默默地走,看到了有趣的東西就叫她看一眼。
花柿順着達米安的視線看向超市門口的南瓜氣球,笑了一下。
氣球有點癟了,晃晃悠悠地飄在半空,表情圖案隨着一陣陣強風扭曲得不像樣,充滿了荒唐又搞笑的感覺。
但是花柿卻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靈魂迴歸了,萬聖節的一幕幕閃過腦海,悲傷漸漸填滿她的身體。
她抿脣,撇開視線,卻看到路邊的垃圾桶裏露出一隻骷髏模型的腳。
她突然眼中湧現出熱意,死死盯着那隻蒼白的腳。
她打算明年跟媽媽一起買的。
894......
達米安還在說着什麼,但是花柿已經聽不到了,她把臉埋在達米安的脖頸裏,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達米安卻突然停下腳步,花柿一頓,這才發現有一滴眼淚流到他的脖子上了。
達米安放下了她,轉過身,花柿的視線還盯在那滴眼淚上,捏起袖子想幫他擦掉。
但是他卻握住了她的手,在手心裏搓了搓,“手還冷嗎?”
花柿眼前越來越模糊,她低下頭,不想讓達米安看到她的臉,小聲“嗯”了一下,乾燥的水泥地上出現兩塊圓形的溼痕。
達米安握着她的兩隻手,揣進自己的口袋,又幫她把帽子戴上,“這麼怕冷麼?都給你冷哭了。
花柿躲在大大的帽子裏,寬大的帽檐遮蔽了她的視線,讓她只能看到面前的達米安。
這讓她感覺一絲安全,情緒開始有了出口,聲音顫抖地再次“嗯”了一聲。
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下,沾溼了她的前襟,她的手在達米安溫暖的口袋裏慢慢握成拳,用力的,直到手指發麻。
“太冷了,好冷啊......爲什麼這麼冷,我要被凍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強烈的情緒一直往上頂,頂得她大腦開始嗡鳴。
一雙手伸進帽子裏,捧住她的臉,熟悉的薄繭摩擦着她的皮膚,太溫暖了,她沒有躲。
達米安拇指擦拭着她的眼下,淚線斷了一下,很快又連上。
他頓了頓,又用手背擦,但是擦了兩次還是無濟於事,花柿的眼睛就像泉眼,源源不斷地湧出眼淚。
頻繁的擦拭動作讓花柿的臉微微泛紅,達米安有些急了,他湊近了一些,溼熱的鼻息灑在她的眼皮上。
“別哭了,我幫你招手好麼?還有哪裏冷?我都幫你捂。”
他輕吻她的額頭,之後緩緩下移,薄削的嘴脣貼上她的眼睛,一下一下啄吻她的眼淚。
花柿閉着眼睛,感覺到柔軟溫熱的脣印在她的眼皮上,她忍不住想說點什麼。
“我,我不知道怎麼辦,我想讓它別這麼冷,但是每天對它祈禱的人那麼多,我說的話它會聽到嗎?”
達米安的脣轉移到她的臉頰,把冰涼的淚痕覆蓋。
“你忘記了嗎?你是一顆勇敢的小橄欖樹,你會坦率地面對任何人任何事,不想要的會說不,想要的會勇敢嘗試,這次也沒什麼不一樣,不試試怎麼知道它聽不見?”
花柿淚眼朦朧地看着達米安,達米安再次親親她的眼睛,“試試看,越是珍惜就越要坦率地表達自己,把自己的願望全部告訴它,好嗎?”
行人們神色匆匆,沉默着路過他們,帶過的冷風被帽檐和達米安阻擋在外。
她躲在小小的帽子裏,眼前只有達米安溫柔的綠眸,心疼卻暗含鼓勵。
花柿的眼淚再度湧出,她上前一步緊緊擁抱達米安,之後放開手。
“對不起啊達米安,不能跟你逛街了,我得去做禱告了。”
達米安撫了撫她的帽子,“去吧,和平使者,它會聽到你的願望的。”
花柿笑了一聲,放開手,頭也不回地往家裏跑。
回到家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往常花書靜已經去上學了,但是花柿就是覺得她還在家裏。
她跑上樓,一把擰開花書靜的房門。
室?一片昏暗,窗簾被嚴嚴實實地拉着。花書靜的身影靠坐在牀頭,定定看着天花板。
從門口帶進去的光線讓她不適地眯起眼睛朝這裏看來,花柿也藉此看到了她滿含血絲的雙眼。
花柿抿抿脣,把房門關上,脫了鞋爬上牀,坐在花書靜的旁邊。
她鼓起勇氣,“媽媽,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花書靜頓了一下,眨眨眼睛,眼淚無聲滑落,滴落在牀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