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撲風捉影
四姑娘這樁事傳到大夫人耳朵裏,已經是九月二十一的早上了。
當時她正和二姑娘一起用早膳,寶珍在一旁侍候,一邊佈菜,一邊把從外頭聽來的傳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大夫人停下筷子想了想,問二姑娘:“這陣子四丫頭有去紅葉庵嗎?”
二姑娘不假思索地說:“娘,你糊塗了,她去紅葉庵得先經過你同意,你同意過嗎?”
大夫人搖搖頭,納悶地說:“那她幾時去的紅葉庵?”
“我只記得八月中旬祖母準她去過一回。”
八月中旬那趟是老夫人嘉賞四姑娘繡了西王母祥雲圖,大夫人心裏一直清楚,此後確實也沒有聽四姑娘提過要去紅葉庵看林姨娘。門房都是自己人,備馬車也要自己批準,從大門口光明正大地出去絕無可能,除非是偷偷從後門溜出去的。想到這裏,大夫人衝寶珍招招手說:“你去問問守後門的那兩個婆子,有沒有放四丫頭出去過?”
“是。”寶珍應聲退下。
二姑娘懷疑地說:“娘,不可能吧,那兩個不都是你的人嗎?”
大夫人喝一口小米粥,說:“人心隔肚皮,誰知道?說不定小眼聚光落到錢眼去了。”想了想,又叫寶麗進來說,“你去問問守蓼園的那兩個婆子和四姑娘身邊的丫鬟們,這陣子四姑娘有沒有出去過?”
寶麗也應聲退下。
剛用完膳,寶珍和寶麗都回來了,齊齊搖頭說:“夫人,都說沒有出去過。”
大夫人接過小丫鬟遞過的漱口茶水,說:“那真夠邪門的,都沒有出過門,哪裏來的這種謠言?還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二姑娘也納悶不已,問:“難道是八月那回的事情?”
“這都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大夫人說着喝了一口茶水,含在嘴裏半邊,吐到唾壺裏,“這事情蹊蹺,我就一直想,原本盧家說好這個月派人過來小定的,這都下旬了,怎麼人沒有來,信也沒有來。”
正說着,外頭傳報:“羅嫂子來了。”
大夫人把漱口茶水遞給小丫鬟,扯出手絹抹抹嘴角,說:“叫她進來。”
片刻,羅嫂子進來,曲膝一禮說:“見過夫人,見過二姑娘。”
大夫人仔細看她一眼,見她臉色還有點臘黃,說:“不是叫你在家裏好好歇息幾天嗎?”
羅嫂子滿臉堆笑地說:“夫人又不是第一天識我,我是屬騾子的,閒不住的命,在家裏哪坐得住呢?再說三老爺婚事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我呆在家裏也有小丫頭過來問,跑來跑去耽誤事,還說不清楚。索性就銷假回來了,親手打點還好。”
“身子如何了?”
羅嫂子眼眸閃過一絲戾氣,說:“無啥大礙,只是胸口淤青未退,還有心裏也憋屈着。”頓了頓,忿忿地說,“夫人,我昨日打聽到一樁事,劉嬤嬤那個老貨離開咱們府後,住到五姑娘身邊那個丫鬟叫什麼秀芝的家裏了。可見她早就跟五姑娘狼狽爲奸了。”
大夫人輕輕一拍桌子,罵了一聲:“果然是頭白眼狼。”
“就是,若不是我公爹拉扯,夫人照顧,她能到五姑娘身邊當個體面嬤嬤嗎?結果她還忘恩負義。”羅嫂子目露兇光,惡狠狠地說,“夫人,要不讓我帶幾個小廝,去把她趕出京城。”
大夫人微作沉吟,說:“此事晚點再議,你先下去,在議事廳裏等着我。”
羅嫂子應聲退下。
二姑娘看着她背影說:“娘,就依羅嫂子說的做吧。”
“你懂什麼,待我想想。”
二姑娘見她猶豫,不快地說:“娘你不會真怕了小五吧?下人們都這麼說呢。”
“什麼”大夫人氣紅了臉,“哪個下濺胚子亂嚼舌根?羅家的不長眼睛,明知道你祖母如今把五丫頭當成心頭肉,她卻跑過去堵着門口罵,把做奴才的本份都忘記了,挨五丫頭一腳是活該。”
二姑娘嘟着嘴說:“可是,娘,誰不知道羅嫂子是您的人呀,小五這麼一踢,太不給您面子了。俗話都說打狗要看主人面,何況羅嫂子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呢?結果您只斥了小五一句打打殺殺不是大家閨秀的作派,那些丫鬟媳婦自然就想偏了。”
“她們想偏了,你也就跟着偏了?這往後你要是嫁到大家族裏怎麼當家呀?羅家的理虧在前,挨踢是活該,連帶着把我面子都抹了。”大夫人越說越氣,事發當晚,老夫人就叫她過去責罵,說怎麼教的奴才,居然都敢跑到主子門口堵着罵了。“至於五丫頭,先讓她囂張着吧。”
二姑娘撇撇嘴,心道,這句話都說了一兩個月了。
大夫人見她一臉不以爲然,“啪”的輕拍她腦袋一下,說:“把我的話聽進心裏去。讀了這麼多書,連避其鋒芒都沒有學會嗎?你祖母前陣子都說她不是庶出的,是嫡出的姑娘。我看她已經打算好,等接回你姑姑,就爲她正名了。”
“正名又如何?還不是不知道底細的野種?”
“你姑姑那個性子,哪裏象是會偷人的?”
二姑娘詫異地問:“那沈家爲什麼不認?”
“誰知道?我問過你姑姑,她一口咬定是沈相的,問多了就哭。”
這樁陳年往事,大夫人和二姑娘太過熟悉,都沒有說下去的興致。
過了一會兒,二姑娘說:“娘,我覺得那盆春水綠波就是大鬍子送的……”
大夫人翻翻白眼,沒好聲氣地說:“又來了,你別整天大鬍子大鬍子的,讓別人聽去了,還以爲你跟大鬍子有什麼呢?好好做女紅,再繡一幅畫獻給太後,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亂嚼舌頭了。”說罷,站起來往外走,“我去議事廳了,你趕緊回去做女紅。”
二姑娘連忙拉着大夫人手說:“娘,你聽我說完嘛,我有證據……”
大夫人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邊走邊說:“得了,得了,我都聽你說好幾回了,什麼狗屁證據,全是捕風捉影。趕緊去做女紅,下午定國公府的靜宜縣主要過來,你仔細招呼,別再讓五丫頭搶走風頭了。”
二姑娘惱怒地跺跺腳,只得回自己的韶華院。
用過午膳後小憩片刻,大夫人剛起來,正對鏡梳妝,三管家來了,隔着簾子說:“夫人,定國公府的馬車到了,送靜宜縣主過來的是定國公府的顧大少爺和東平侯府的潘大少爺,他們說是來看大少爺的。”
大夫人微怔,問:“那通知大少爺沒?”
“通知少爺了,只是老爺不在家。”
“沒事,他們都沒有遞貼子,不是正式拜訪,不用見老爺了,你就帶他們去少爺的外書房,好生招待就是了。”
“是。”
管家退下後,大夫人又派小丫鬟分別去通知老夫人和二姑娘。
二姑娘早就準備好,連衣衫也換成見客的,帶着春雲到垂花門前迎接。片刻,顧靜宜抱着“雪球”,在一幹僕婦的簇擁下走了進來,這回倒是沒有帶那些鳥呀狗呀,但是身後跟着兩個老嬤嬤、四個僕婦、還有那個叫雀兒的小丫鬟,架勢還是很驚人的。
見到二姑娘,她笑彎眼睛,一步跳了過來,軟軟地說:“阮二姐姐,好久沒見,我可想你了。”
二姑娘倒也挺喜歡她,笑容滿臉地說:“是呀,我也想煞妹妹了。”
顧靜宜看看左右,“咦”了一聲,說:“怎麼不見五姐姐?她邀請的我,倒不見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