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願以償這個詞單從字面上理解, 似乎預示一種終於達到終點的愉悅和輕鬆, 似乎潛臺詞裏還有一種豁然開朗,重新開始的振奮,有希望, 有快樂,有煥然一新的力氣和美好的未來。
但實際情況是, 你心心念念盼了許久的東西,突然實現的時候, 並不總是一派和諧美景, 相反,總伴隨你意想不到的挫折感和懊喪。
就如霍斯予現在這樣。
他費盡心機,終於把周子璋又帶回那套爲他準備的老房子, 那房子裏頭他用了心, 重新拾掇了一遍,全部都按着周子璋的喜好來, 溫馨而優雅, 乾淨又舒適,這樣的地方,他知道周子璋會喜歡,而在他觀念中,也沒有周子璋不喜歡這一說, 他原本打算着,這男人就算不會當面表示,至少口頭上的謝意, 會有吧?
因爲他的子璋,明明是那麼溫柔講禮貌的一個人。
可是周子璋就跟沒看到這一切一樣,目光平靜,平靜到一片空茫。
霍斯予沒料到是這樣的,他早已計劃好,在這間房子裏,自己要怎麼表現,怎麼愛他,怎麼收斂全身的脾氣,怎麼改變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壞印象,爲了這一天,霍五少甚至特地去學過廚藝,他不是吹的,現在挽起袖子來兩個簡單的家常菜不是問題。但是,這一切,對上週子璋平靜無波的眸子,他忽然覺得,都有點沒勁。
沒勁。
霍斯予幾乎用了渾身解數,對周子璋好,討他歡心,書房裏堆滿了他喜歡看的書,託人從英國弄來他這個專業可能會用到的論文資料;周子璋喜歡穿白色襯衫,那麼現在衣櫃裏頭,就清一色掛了半櫥各種料子各個款式各個牌子的白色襯衫,從特別能顯身段的時尚風格到袖口繡了精細花紋的雅痞風格再到正兒八經配西服的經典風格,應有盡有。連保暖內衣,內褲都買好了,連襪子,連鞋,連睡衣,全部都是霍斯予親自挑過的,他霍五少什麼時候爲別人考慮過這些?訂雙襪子都要想子璋天一冷手腳容易涼,要既保暖又能透氣的,連手套都替他備下,連書房電腦椅上放個靠墊,就手的地方放個茶杯,這些都替他想到,都替他預備了。
放眼望去,屋子裏頭每一樣東西不是霍斯予盡了心的,牀單顏色,圍裙款式,鍋碗瓢盆,就連浴室裏的沐浴露、剃鬚膏,都不敢買太貴的,怕貴了周子璋有負擔,怕便宜了,周子璋用得不舒服。
沒經歷這些,你不會明白這個過程的酸楚甜蜜,它按捺着那點期待,如拿小鏡子對着陽光照出的光斑,一跳一跳,明明滅滅,晃得你眼睛疼。霍斯予不是沒有感慨,他也奇怪怎麼就能喜歡一個人到這個地步?幾乎無師自通,沒人教過,也沒人這麼對自己過,可你就是會了,你還越做越順手。有時候他也會想,做這麼多是不是不值得?是不是跟個日本娘們似的令人煩?可那念頭都只是轉瞬即逝,因爲你沒精神想那麼多,真沒有,你的心思全讓這些小東西給佔滿了,一樣一樣,就存着一個心思:想着等他看到,摸到了,感受到了,他會高興,會覺着溫暖,會知道你對他好,就夠了。
會對你笑,就夠了。
但沒有。周子璋沒有說謝謝,他甚至,可能都沒注意到這些。
他搬來自己要用的衣服,自己要看的書,甚至自帶洗漱用具,浴室裏頭,居然還擺放了一塊廉價香皁,一切就好像,他只是來一個旅館過幾天,過幾天後,他又會走。
他讓霍斯予的用心,都變得毫無意義。
霍斯予心裏疼得厲害,他不甘心,他非常非常的惱火,幾乎想掀桌罵人,有好幾次,他都想直截了當問周子璋,真那麼不情願?老子賠進去多少錢,八億美金,單單利息就是天文數字,可還換不來你一個真心的笑臉,讓你笑一個,就他媽和顏悅色一回,有那麼難?
爲什麼,你對林正浩,就能那麼豁出去,但對我,就這麼吝嗇?
就這麼過了三天,周子璋一如當初所約定的那樣,真的充當起一個鐘點工,盡職在屋裏頭做飯,打掃衛生,完了就自己靜靜看書,寫論文。該做的事一樣沒少,可霍斯予想着盼着發生點什麼,卻一絲影子都沒有,別說這些,就連多餘的話,他也不對霍斯予說。每天在一塊做的事,真的就只剩下喫飯,兩個人呆在同一個屋檐下,卻透着說不出的壓抑和怪異。
這不是霍斯予想要的,他感到有一堵看不見的厚厚的牆隔着他跟周子璋,霍五少天生不是能憋屈的人,忍了三天,第四天就再也忍不住了。晚上一喫完飯,周子璋站起來收拾時,霍斯予終於說了句:“別忙活了,明天我找人來收拾,有部電影不錯,咱們一起瞧瞧?”
“洗完碗,我還有功課要做,可能沒時間。”周子璋垂着頭,手下不停,飛快地將碗收過去,霍斯予有點惱火了,又是這樣,三天來,每次他提議乾點什麼,周子璋都以學業繁重爲由推了。這要擱在從前,哪有周子璋推三阻四的時候?誰讓他現在不能再跟活土匪似的?真是自找苦喫。霍斯予怏怏地站了起來,說:“要不我幫你?”
“行了,你會什麼呀,大少爺一個。”周子璋回了他一句,端着碗往廚房走去。
霍斯予手一伸,提高嗓門說:“我還就想幫你了。”
“別添亂。”周子璋皺了眉,口氣有些嫌惡。
這下霍斯予心裏的邪火徹底給勾起來,他伸手去搶,說:“少廢話,給我——”
兩人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較上勁了,一個搶,一個不給,正拉扯着,周子璋手一滑,手裏碗碟往地上一摔,哐噹一聲巨響,全摔成幾塊。
這聲好像砸開一個缺口,登時將兩人各自心裏頭苦苦壓抑着的負面情緒都砸開了。霍斯予先吼了一句:“讓你給我怎麼啦?就這麼不情願?我幫你洗個碗都不情願?你他媽還有情願的事嗎?”
周子璋猛地抬起頭,目光黑沉,直視着他,冷哼一聲說:“原來,五少也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啊?我還以爲,您瞻前顧後,看到的只有自己。”
“我只看到自己?”霍斯予怒了,點頭笑說:“我要他媽只看到自己,還犯得着跟供祖宗似的對你? 還整這麼多事幹嘛?你滿屋子看看,哪一樣不是照着你的喜好弄的?我要只看到自己,我犯得着弄成這樣嗎?”
周子璋目不斜視,漂亮的眼睛裏冒着怒火,咬牙說:“霍斯予,你摸自己良心問問,你歸置這間屋子的時候,有想過我嗎?你如果但凡想過我一絲半點,就絕對不會再把我弄進這個房裏來!”
霍斯予也是忍了太久,只要一想起,他甘願爲林正浩做那麼多,對着自己,卻連假裝都懶得,他就妒火中燒,心裏的話也憋不住了,想也不想,張嘴就說:“你什麼意思啊?這裏怎麼啦?哪裏又礙你的眼?你說,我立馬拆了。”他仰頭嘲諷一笑,問:“還是說,你他媽住慣了小別墅,根本就已經瞧不上這了。”
周子璋臉色煞白,退了一步,冷笑說:“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就這個地方,你打我,逼我,侮辱我,都忘了?這骨頭挨近這裏都會發疼呢?那些事,我可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