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九,旅順。
經歷了幾番血火的旅順要塞,這個時候還是一片凌亂的景象。船塢碼頭,到處都是大戰過後留下的痕跡。港口錨地裏頭,還有幾條傾覆的軍艦桅杆露在水面上,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機件潤滑油的油污,星星點點的在軍艦殘骸周圍沉浮。
日本徵清第二軍投降的部隊,已經分批遣散回國了。照理說扣着這八千俘虜,算是一個討價還價的好籌碼,可是清廷上下,直到現在負責這裏的依克唐阿,都覺得這八千俘虜麻煩,養着吧,就得依克唐阿自己貼腰包兒----吉林練軍轉戰半年,現在報銷還沒辦下來!
戶部裏頭已經開了盤子,依克唐阿報的是二百三十萬兩的各種費用開銷,有財大家發,拿兩成部費出來,這就算過了帳了。你小子現在幾乎就是領東北三將軍的位置,還繳獲了小鬼子那麼多東西,還想獨吞,太說不過去了吧?
既然大家都不願意養俘虜,從徐一凡離開那會兒開始,就開始陸陸續續的遣散日軍,朝廷決計對日讓步的時候,那遣散速度更是加快。園子裏頭甚至還有祕旨傳過來,看依克唐阿能不能情商留用個幾千日本俘虜,換上吉林練軍的號服,在南北對進,夾擊北朝徐一凡那三千偏師的時候兒,不是就能派得上大用場了麼?
當時依克唐阿接到這份密旨,當即就漲紅了臉。他和徐一凡是不對付,他是大清忠臣,旗人老家滿洲位置最高的人,和活曹操徐一凡怎麼也站不到一塊兒。可是吉林練軍這場戰事也死傷數千,打死他也不願意指揮小鬼子來夾擊徐一凡的禁衛軍!
在接到密旨之後,他反而加快遣散這八千俘虜的速度,一條條各色各樣的火輪船開過來,裝上小鬼子開回日本。一直快接近年關這個時候,這事兒才辦了個七七八八。算是了了依克唐阿的一樁心事。仗算打完了。依克唐阿也想挪挪地方,到瀋陽自己正經官署散散心去。將來如何,他反正是心裏一點底兒都沒有,徐一凡他是共過事的。行事果決,有的時候還有一股子玩命的勁頭,除了膽氣之外,佈置各項事情。每在機先。瞧遼南當初七萬敗軍那一團亂麻的局勢,被他果斷誅殺豐升阿,轉瞬間穩住軍心,理出頭緒。更揮軍反攻,直到在旅順打得鬼子全軍覆沒!這等對手。朝廷還要他去對付,將他這支部隊倚爲長城之靠。想到這裏,也只有嘆息,回瀋陽呆幾天。也是想拋開這事兒不想,將來如何。管他媽地吧!
不僅僅是依克唐阿如此,他麾下吉林練軍所部。也是懶洋洋的。仗打完了,將來去向如何不知道。不是去朝鮮,就是要調入關內。大家夥兒家都在關外。這些日子,就不斷有人請假,營官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批了,要不是軍法約束,和約還未正式落筆。大過年的,誰不樂意回家看看?
就算留在旅順金州一帶地萬餘吉林練軍所部,也早沒了軍隊的樣子。
劫後餘生的兩地百姓紛紛返家,房子要不給打沒了,要不就給軍隊號了。整理家業也無從談起,這個時候先得顧上活着!你兩個我三個的湊上一點本錢,到附近沒遭兵火地地方進點兒香的辣的,一個個野集市也就開起來了,專做當兵的生意。沒本錢的,就賣兒賣女,甚至蓆棚一搭,做起了半掩門子地皮肉生意。這些日子,可以過冬保暖的地窩棚雨後春筍一般的冒了出來,這些野集市點綴在這些窩棚之間,每天都是熙熙攘攘。不管當值不當值,吉林練軍就算大頭兵,也有點繳獲的戰利品,腰裏還有幾文賞號。整天都在這些地方流連,大喫大玩兒,一個日本地大米罐頭,或者禁衛軍丟下來的加拿大牛肉罐頭,就能睡上一個大閨女,大過年地在這裏喫風,誰還管***朝廷又要怎麼折騰他們!這些日子,晚上在營地吉林練軍都沒有幾個,不過從依克唐阿以降,誰都當是沒看見。
吉林練軍這些滿人子弟,算是對大清江山有足夠的汗馬功勞了,大過年地還戍守在這裏,鬧翻了天也隨着他們吧
旅順內外。全無一點點兵城地整肅之氣。到處都是亂七八糟。到處都是喝醉了大哭大鬧想家地大頭兵。城裏頭一片狼藉。
只有黃金山上。徐一凡去時設立地招魂臺。無人敢上去糟蹋。那一根根白幡。仍在面着蒼黑渤海。無聲飄動。
正是下午地時候兒。旅順碼頭外面。響起了嗚嗚地汽笛聲音。兩條客貨兩用地火輪船。冒着烏黑地煙氣。小心翼翼地駛過才清理出來地水道。
旅順碼頭是這處戰地唯一整理出個樣子地地方。還架設了兩條長長地木頭棧橋。原因無他。遣返鬼子俘虜用地。
碼頭棧橋上面。不過只有七八個懶洋洋或蹲或坐地旗兵。沒一個人帶着又笨又重地洋錢。還很有幾個穿便服地。那帶隊看守碼頭棧橋地都司更是換了一身羔筒子地長衫。又暖和又壓風。大家夥兒正聊得興致勃勃。
“那些爛婊子不要去玩。媽地生意都做爛了。要是染了病。得用輕粉燻。悶了口不過就是倒牙。要是燻死了那才冤枉!”
“呸呸呸,大吉利市,大過年的,說這個晦氣不晦氣?”
“大人,標下的意思就是,反正這快活日子過不了幾天,到時候,咱們說不定得進京城和姓徐的死磕,那是個善茬?不玩幾個黃花大閨女,死了都冤。搭棚子的那些爛婊子,都殘了的,標下倒是有好門道----朝窩棚裏頭鑽!總有不少家是揭不開鍋的,大人要面子,不肯上集市賣,自家兒女在窩棚裏頭設了炕,兩塊徐大頭,一個黃花閨女!大人,要不要標下引路?”
“你就缺德吧!咱們喫的就是刀頭舔血的飯。壞了良心,槍子兒專門照着你招呼!走在路上,黑煞神擋路!老子不去,你們也少去。積點德吧,老百姓也可憐!”
正說得口沫橫飛,就聽見汽笛響動,接着就看見了兩條火輪船的煙柱。船上明顯有熟悉旅順航道的引水員,自己就這麼開進來了。守在港口入口山頭上的信號燈處的旗兵們不知道在哪裏鑽沙子呢,兩條船進了港口水域,纔有燈號閃了幾下,詢問來船來意。船上也沒回信號。入口處也就不管了。反正這些日子來來往往也有不少船了,都是接人,哪怕是鬼子地船,都老老實實的。這個時候了,天還能塌下來?
幾個人被驚動。站起來看看船上旗號,一個個都皺眉。那都司罵了一句:“***,招商局的船!小鬼子在這裏沒剩幾個了。大過年地,他們來幹嘛?”
當兵的有的卻興致勃勃的:“是不是皇上太後念着咱們這些旗人子弟過年還不能回家。送犒勞來了?”
“送犒賞來,大帥能不知道?能不派隊子來接?就癡心妄想吧,兩江現在沒了,京城八旗爺們兒地年賞還不知道湊不湊手,咱們多是索倫,什麼時候才能想得到咱們?”
“索倫怎麼了?現在不就是咱們還算一支兵?京城八旗倒是拉出來哇,多了不說,咱們一個能打他們八個!”
碼頭棧橋幾個人一邊胡扯着,一邊也好奇的在那裏張望,碼頭周圍也被驚動,四處房子裏頭都湧出了不少留守的旗兵出來看熱鬧。不多一會兒,似乎城裏頭依克唐阿將軍行轅也被驚動了,一箇中軍武官,帶着一隊騎兵也急匆匆的朝碼頭這裏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