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話就很少的兩個人,更安靜了。大半個月裏,程石忽然不再加班,每天按時回家,兩個人一起做飯,一起喫飯,一起洗碗,默默的,對話很少。
飯後,程石自顧自鑽進書房去做事,蘇磬會泡兩杯茶,有時候,也會是咖啡,一杯放到他手邊,自己捧一杯坐在書桌旁邊的沙發椅上安靜的看書。
有時候,蘇磬偶爾抬起頭來,看到程石的側臉,會一直看到發呆。時光流轉,這麼溫和平煦的生活,是她一直期冀和珍惜的。卻不知道爲什麼,每每覺得不真實,心裏總飄浮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慌……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她只是需要相信,會有永恆的存在,或許不用永恆那麼久,一輩子就好,把自己的手交付到這雙溫暖的手心,然後相濡以沫。
程石抬眼,見她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隨口問道:“怎麼發起呆來了?”
蘇磬嘴角一彎。搖頭,站起身來:“我幫你倒水。”
她走出書房,程石的目光一直跟隨着她的背影,他們在一起那麼久,她已經改變了太多。沒有那麼孤僻了,笑容清朗了,眼神溫暖了,對他的言語也越來越多,會等他,會依賴他,也會遷就他。
只是,他慢慢的開始發現,她的內心最深處,結結實實的存在着一種東西,根深蒂固,現時現今,也許連她自己都無能爲力。她不願意講,必定是覺得講了無濟於事,或者,她是害怕提起,既然她需要時間,他就給她。如果在作出彼此的承諾之前,必定要克服,那麼他願意等。他想,他或許也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瞭解那些她掩埋在內心和時間深處的東西。
不知何時,她端着茶杯站在他面前,笑問:“你怎麼也發起呆來了?”
他從她手裏拿過茶杯,喝了一口,低頭去看桌上的案卷:“我在等你幫我倒水。”
說完了,兩個人忍不住相對笑了起來。
程石把她拉過來坐到自己腿上,摟進懷裏:“明天就走了,要帶的東西都收好了沒?”
“收好了。”
“你要去的地方現在都很冷,衣服要多帶一點。”
她看着他,她要去哪裏,他都知道麼?她笑着點頭:“嗯,知道了。你也是。”
“嗯?什麼我也是?”程石正思索着種種要關照她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你也要多帶點衣服,英國現在也很冷。”
“哦。”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又說:“還有,不許再做那些危險的事情。”
她眨眨眼睛,頑皮一閃而過,“什麼危險的事情?”
程石眯起眼睛,前一刻還柔和着的臉冷峻下來,“蘇磬,你以後再敢跟我裝傻亂扯試試看!”
一瞬間,她感到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就要破眶而出,卻笑起來,把臉埋入他的脖頸間,輕聲說:“好了,我都知道了。”
有東西悄悄的滴在他的頸間,然後慢慢的滑落,他伸手輕輕的撫摸她的後腦勺,聲音暖和下來:“還有……”
她猛的抬起頭,泛着光的眼睛裏水汪汪的,她皺皺鼻頭,好像很委屈的樣子:“還有啊。”
很少看她這副模樣,程石心裏喜歡,卻佯裝嚴肅:“是,還有。”他是發現了,很多時候,不對她兇一點,她我行我素慣了,根本不當回事。
她繼續委屈:“好吧,還有什麼?”
程石扯了一張便籤紙下來,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塞給她:“拿好,不準丟了。”
蘇磬低頭看:“是什麼?”
“我在英國的電話。想我了就打這個電話。”
蘇磬看着他,他板着臉,一絲笑意都沒有,哪有人擺這種臉說那種話的?她就也一本正經的回答:“是,總經理。”
迅速的,那雙眼睛又眯了起來,果不其然,聲音冷冷的響起:“你皮癢了是吧?”
她拾趣的低頭,仔細的疊好那張紙,放到口袋裏,然後雙手環上他的脖子,認真的跟他對視:“好了,程石。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程石不再說話,兩個人靜靜的擁抱。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來,就問:“你什麼時候從英國回來?”
“過了正月十五就回。”
“哦。”她想了想,又問:“公司不是初八就上班了嗎?”
“嗯,都丟給陸迪非了。”
哦,是這樣。“那……”
程石皺眉,她怎麼突然之間那麼多問題?粗聲打斷她:“不許再問了。”此時此刻,他只想這麼好好的,靜靜的跟她呆一會兒。
她小聲的說:“我只是想說,那我們去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
程石無奈的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現在開始不許說話。”
她老老實實的靠在他肩膀上,輕輕嘆氣,卻不再作聲。
空氣,靜好安穩。時間,緩慢,又迅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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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磬在成都下了飛機,獨自站在機場大廳裏,看人潮湧動,來來往往,竟第一次覺得孤單,覺得心裏空落。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她在櫃檯買了直飛麗江的機票。
麗江的春節很熱鬧,遊人如織,多是來過年的。蘇磬依舊找到那家坐落巷子深處的私人客棧,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婦,老闆姓吳,老闆娘姓宋,蘇磬叫他們吳哥宋姐,他們還記得她,樂呵呵的接待了她。因爲客棧的位置不顯眼,所以房客很少,除了她,還有一對新婚的小夫妻。
這裏的冬天,空氣雖冷,卻整日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客棧的走廊上,天井裏,擺滿了各式花草。清晨,蘇磬洗漱完畢,開始幫主人澆花。陽光透過天井徐徐的灑落,宋姐示意她在竹躺椅裏坐下,自己則從一棵植物上摘下一些葉子來,泡了一杯花草茶給她。
蘇磬順着天井的屋檐向晴朗的天空望去,這時候,英國應該纔是半夜吧。他都做些什麼呢?笑意不知不覺,爬上她的面容。
宋姐從屋裏走出來,也捧了杯茶,在她對面坐下,笑着問她:“這麼開心,想情郎呢?”
蘇磬從躺椅中直起身子,只是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宋姐笑意更深,眼光斜睨過來,“真被我說中了?”
蘇磬笑笑,略略點頭,低下頭去喝茶。
“那你怎麼還是一個人?也不跟他一起來?”
樓上傳來歡歡快快的對話聲,那對小夫妻起牀了,正走下樓來。宋姐抬頭看了一眼,道:“你看看人家,這樣多好!”
蘇磬順着宋姐的目光看過去,年輕的妻子嘰嘰喳喳的說着什麼,丈夫寵溺的笑,認真的聽她講話,卻又細心的留意着妻子腳下窄窄的樓梯,怕她不小心摔到。蘇磬轉回頭來,見宋姐正望着她,頗有深意的笑,也不隱瞞,“他去英國陪他父母,年後纔回來。”
宋姐點頭,呵呵的笑:“我就覺得你這次來跟上次不太一樣了,開朗了許多,身邊還是有個人比較好。有什麼事情,別總是一個人扛着。你現在還年輕,或許比較嚮往自由,等老了,到了我們這把年齡,碰到任何事,哪怕是丁點大的小事,知道身邊總有個人陪着你,那感覺不知道多好……”
宋姐話還沒說完,門口便傳來吳哥洪亮的嗓音,“什麼感覺不知道多好?”
一聽這聲音,宋姐便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不忘彎下腰對蘇磬悄悄的說:“老歸老,耳朵還真不是一般的靈光。”說着走過去,接過吳哥手中剛從集市買回來的東西,放去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