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循見李豔英猛地起身, 沒判斷出她要做什麼,等發現她拿了水果刀要刺陸笑時,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大腦一躍而起, 匆匆跳過去阻止。
而陸笑坐在那裏根本沒有反應,即便反應了也來不及躲閃,只聽“噗”一聲利刃劃破血肉的聲音在燥熱的午後這個靜寂的房間裏響起,陸笑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看着身前猙獰的女人被衝上來的男人一巴掌扇出老遠,她的耳朵裏迴響着這個對她向來都很溫和的男人驚恐的吼聲:“笑笑,笑笑, 你別閉上眼睛, 我,我叫了救護車,咱一會兒去醫院,一會兒去醫院啊。笑笑, 你別閉上眼睛啊……”
聲音漸漸模糊, 陸笑的眼瞼強撐着睜着,卻是怎麼掙扎也爭不過胸口傳來的極致痛楚,終於還是疲憊地慢慢闔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爲什麼胸口會那麼疼,疼得她以爲自己要死掉了。神智慢慢抽離,慢慢遠去,在她徹底陷入黑暗之前, 腦海裏一閃而過的那個人笑得一臉得意和無賴,彷彿還能聽到他說:笑笑,我的身體也很棒哦,晚上要不要試試?
在混混沌沌的時候,陸笑彷彿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吵架,罵她什麼呢?哦,罵她是臭女人,賤人,不要臉,給他戴綠帽子,生了個小野種。
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抱住爸爸的腿,仰着頭看他,稚氣的聲音脆脆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您別再打媽媽了?”
“滾,小雜種。”爸爸一腳把她踹開,她小小的身體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又像一顆被丟棄的蘋果核朝着天井一側的牆上飛了過去。
“碰——”是腦袋和身體撞在堅硬的牆上的聲音,她在昏迷之前聽到媽媽竭斯底裏的哭聲,她喊着:“笑笑,笑笑,你別睡啊,笑笑……”
她很想說:媽媽,我不睡,我不睡,可是卻挨不過頭腦身體的疼痛,徹底暈了過去。
村裏的小朋友似乎聽到家裏的大人跟他們說了什麼,每每見到她,都笑話她是小野種,小雜種。
她呲牙咧嘴說自己不是小野種小雜種,其實,那時候那麼小,她哪裏知道這兩個詞的意思啊,只知道每次挨她爸爸打的時候,她爸爸總會說這幾個詞。
她說不過那幫同齡的小孩子,本來想走,就聽到他們開始罵她的媽媽,說什麼,不要臉的女人生的小野種。
她猛地撲過去,掄起小拳頭就揍那個率先起鬨的小男孩,直揍得他哇哇大哭。其他小朋友看傻了眼,等反應過來,一個個都挽起袖子對着她七上八下地揍。
她被揍得鼻青臉腫,渾身都泛着疼,他們讓她住手,不要再打身下的那個小男孩,但她還是不停下來。她就一個人,力氣又不大,只能揍一個人。既然是他先挑事的,那她就專門揍她一個。
等到她揍累了,停了下來,身邊的小孩忙把她推開,把被她壓在身下的小男孩扶起來。
她看着被她揍得鼻血都流出來的小男孩,咧着往外滲血的嘴巴笑了,邊笑還邊擦自己的鼻血。
雖然那次回家後她又結結實實地捱了一頓打,可在那之後,沒有幾個人敢當面對她指手畫腳的了,也沒有一個人願意跟她玩了。
這種類似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幾年,有一天她跟着媽媽去地裏拔草,累得一屁股坐在田地裏時忽然看到地頭的樹蔭下靜靜地坐着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遠看可真乾淨啊,穿着白色的短袖,藍色的半截褲,拿着一本書慢慢地翻看着,柳條隨着微風飄來飄去,枝條末端的柳葉掃到小女孩的頭上,綠葉黑髮,兩相映照,特別好看。
好像……沒在村裏見過這女孩啊。
應該是別的村過來的吧?
她想過去跟小女孩打聲招呼,想跟她玩,很想很想,可她又怕小女孩也聽說過她的劣跡斑斑,不樂意跟她玩。
她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可是,那種想找個玩伴的心情撓得她的心癢到不行。
她咬着嘴脣,看着那個小女孩,眼見着有個大人喊了她一聲,小女孩合上書站起來,那架勢就像要走似的,她根本沒再多想,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迅速地逮住一隻綠色的毛毛蟲,跟她媽媽說了一句她去玩會兒,就撒丫子跑到了小女孩的旁邊。
小女孩發現她了,停下腳步還站在樹蔭下冷冷地看着她,渾身散發着嗖嗖的冷氣。
她嚥了口口水,咧開嘴嘿嘿的笑,儘量表現得和善可親一些,左手小心翼翼地捏着毛毛蟲,右手不斷地在褲子上擦來擦去。她的手太髒了,要是被面前這個白白嫩嫩的小女孩發現了,該笑話她了。
小女孩看她站了好久也不說話,扭頭就要走。
她卻立馬伸出左手,遞給小女孩毛毛蟲,“你,你好,我叫陸笑,你能跟我玩嗎?”
小女孩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看着她手中的毛毛蟲,一臉的厭惡。
她抿抿脣,又咧着嘴笑,“它不咬人的,很乖很乖的,真的,毛毛蟲最乖了。它能聽懂人說話,真的。我平時都是跟它們說話的。”
小女孩皺着眉,訝異地看着她,沒再後退,猶豫着伸出手來。
她忙想把毛毛蟲放到小女孩的手上,那小女孩卻又立馬把手撤了回去,警惕地瞪着她手裏的毛毛蟲。
她就咧着嘴,鼓勵地笑:“你摸摸它,它毛茸茸的,很可愛的。”
小女孩慢慢地把手伸過去,用食指指尖小心翼翼地碰碰毛毛蟲身上的毛,看着它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了些鬆動。
她看着小女孩也喜歡毛毛蟲,特別開心,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問:“你叫什麼啊?我們能一起玩嗎?”
小女孩抬起頭來,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眼睛跟水晶葡萄似的,又大又圓,她說:“我叫沈毓。”
嗯,長得這麼漂亮,怎麼聲音啞啞的呢?她當時這麼想,卻立馬把這個問題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因爲,終於有人陪她玩了。
她說,我叫你小玉吧,這樣親切。
沈毓說,隨便。
她就開心地咧着大嘴,拉着小玉的手圍着那顆垂柳轉圈圈。
她帶着小玉繞着村裏去釣蟬,小小的年紀扛着個大木頭棍子,嘿咻嘿咻,累得直擦汗。小玉卻閒閒地走在一邊,看着她滿頭大汗也不來幫一下。
等釣到蟬了,小玉卻跑的比誰都快,蹭蹭地就去釣竿頭上的塑料袋子裏把被困的蟬捉出來,學着她先前的樣子,把蟬的翅膀撕去一半,再裝進盛蟬的袋子裏。
然後,又好強地搶過她手中的釣竿,非要自己也捉到蟬不可。
只可惜,小玉從來沒釣過蟬,開始老把蟬嚇走。好在小玉聰明,嚇走過四五隻後就學會了竅門,最後竟然釣得比她釣的還多。
她帶着小玉去草叢裏捉蟈蟈和大肚將軍,一捉一個準,把小玉高興得也咧着嘴笑開了。
嗯,說實話,小玉又漂亮又可愛,笑起來更是俊得要命啊。
她忍不住湊近小玉,吧唧一口親在她的臉頰上,呲着牙嘿嘿地笑。
小玉的臉唰地紅了,睜大眼睛狠狠地瞪她,她卻撓撓短短的頭髮,信誓旦旦地道:“你彆氣,我會對你負責的。真的,等我長大了就娶你。”那時候啊,她根本就不知道女孩跟女孩是不能結婚的。
小玉哼了兩聲,嘴裏嘟囔着什麼,好像是“男孩和男孩哪能結婚啊”之類的,她也沒在意,以爲反正不是說的她們倆,就當耳旁風,一飄而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