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吾有一徒梁山伯(大結局)
戰火連天的時節中有些難覓安寧的風景,好在建鄴城外有一片人跡罕至的湖澤,此時泛舟其上,倒是能逃避些俗世的煙火喧囂。
舟只是小舟,從當地漁民手中租借的,商量好了半貫銀錢一整天,這已經是時節最好時,漁民們能夠拿到的一天的收入。
租借的人慷慨,漁船的主人也就不做那小家子氣,親自幫忙駕船,順便在湖中心拋了錨,灑下漁網抓起魚來。漁船的主人還將此事說的極明白,說是這一網下去,不論打上來多少魚,都是客人的。
漁船主是個二十多歲的精壯小夥子,赤luo的上身泛着因爲常年日光直射而染成的古銅色,蘊含着親切笑容的小眼睛讓人看着十分愉快。搖櫓、撒網、收網的動作他都做的極爲利落,彷彿幹了二十幾年的老手一般,他偶爾抬起手背去擦額頭上的汗,汗珠在陽光下閃爍的樣子,帶着一股平凡中幸福的模樣,看着看着,心就變得莫名其妙的充實。
解着漁網上的魚,小夥子笑着說今日貴客們的運氣極佳,自己打了十三年的魚,也從未有一網便如此豐收的時候。他愉快的笑着,說要是早知如此,他就不做原來那番承諾了。
租船的人聞言便也笑,說這魚實在太多,他們喫不了,小夥子便帶回去就是。
淳樸的小夥子聞言卻急了起來,甚至有些生氣的指責這些租客瞧不起他,這說出去的承諾,哪裏有收回去的道理?
租船之人中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便朗笑了幾聲,揮了揮手中麈尾,攆了那些謙讓來謙讓去的人下船,說他們實在是煞風景。
打漁的小夥子不清楚這老者是什麼人物,但其他人全都怕他,老者只吩咐了這一句,那些僕從一類便全都閉了嘴,悻悻不再言語了。
小夥子正想着自己是不是應該將船搖到岸邊,亦或是隻將老者的話當做玩笑,誰知他還未在心中有所計較,就見那幾個僕從尷尬的互視了幾眼,對船上唯一一名女郎請示了一句:“小娘子……”
“葛師讓你們回你們就回吧,還待在這蹭飯喫怎麼着?”那女郎說話竟是毫不客氣。
就在小夥子準備去轉身搖櫓之時,便見幾道人影閃過,水面上忽而多出幾個水花來。小夥子啞然了半晌,這才發現那些僕從們竟是徑直泅水離開了。
驚愕萬分的大張了嘴,小夥子覺得自己有些搞不清楚形勢了。
“你手下這些人只有你能管得了,我們這些外人也只好乾瞪眼。”老者的心情似乎極好,一面伸手指着水面,一面中氣十足的笑着。
女郎但笑不語,只用袖子拂了草墊上的灰,扶着老者坐下。
女郎剛要自己坐下時,卻有人獻殷勤般的上前重複了拂灰的動作。打漁的小夥子看着那位郎君臉上的笑容可掬,心想原來他們大戶人家追女孩子,和自己追隔壁村的小蓮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如今船上便只剩下他們四人,小夥子不好再這麼傻愣愣的呆下去,說了一聲“我去生火造飯”,便急急的退出了船艙。
船艙兩旁的草簾並沒有被放下,和煦的秋風打艙中吹過,隱約間帶着湖邊稻穀的味道。小夥子忽然想起什麼,再進艙時手中拿了一罈酒,說是家中自釀的酒水,雖然有些拿不上臺面,倒是也能解渴。說罷,小夥子就淳樸的笑了笑,他說起“家中”兩字時眼中透露出的明亮,竟有些水晶般澄澈的味道。
主人既然這麼說,客人便也不再推辭,只是當那謝道韞輕抿了一口那酒水時,不由得撲哧一笑,說了句:“錯煮水。”
郗超聞言微微怔了怔,端起自己的酒盞嚐了嚐,也不由得笑着點了點頭。
葛師亦嚐了一口,卻不明白那“錯煮水”的典故,便開口問了起來。
謝道韞便講起了東坡在黃州的那些典故,順便提了提陳季常的河東獅吼,船艙內便笑成了一片。
聽完掌故,葛師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了郗超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郗超故作嘆氣自憐狀,謝道韞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他又急忙板起臉來,義正言辭的討論起當今天下的局勢來。
葛師被逗得直笑,直等到漁船的主家端上了烤好的鮮美鯽魚,這話頭算是剛剛放下。
“聽說子歸說,如今外面都在傳玄兒在洛州打的那場勝仗,百姓們對你這個弟弟可是褒獎有加啊”葛師夾了一小塊魚肉,細細的去了刺,這才慢悠悠的放入口中,閉着眼睛品咂了半晌,才悠悠的說起來。
“他一個小孩子家,能打什麼仗?不外乎就是臨陣指揮時將他帶到前方露個臉,贏了之後再分幾分軍功到他頭上罷了。”謝道韞搖頭笑道。
“話可不是這麼說。”葛師微笑着道:“百姓們可都說,若不是玄兒出了圍城打援的主意,想要攻下洛州城恐怕還要折幾千人的。”
謝道韞面上不以爲意的道:“師父也說了,這不過是聽說罷了。沒準是我那老爹自己想出的主意,非得加到我弟弟的頭上,好幫他揚名。”
“你這麼說可不對,玄兒是你弟弟,就不是我的入室弟子了麼?他有幾斤幾兩我還能不清楚?你這個當姐姐的,也總不好這麼打消弟弟的積極性嘛。”
“先生你別聽她面上這麼說,如今她那心底裏啊,恐怕還不知道怎麼高興着那”郗超此時笑着插言,“她那點小心思晚輩最清楚不過,騙不了人的。”
謝道韞聞言翻了翻白眼。葛師笑着應了一聲。
湖水平靜的如同入了夢境,魚兒的鮮美味道在口腔中幽幽盪開,恰到好處的秋風吹得人渾身舒坦,盞中味道發酸的酒在此時竟也有了契合的味道。
而在此時此刻,這樣的寧靜已經不僅僅侷限於這一葉扁舟之上。未嘗聞鄉音的遊子已經踏上了北歸的路;期年未有消息的徵夫已經叩響了自家的門;獨自憑欄的她已經望見並非過客的歸人;飽經****的河山再次看見了漢人旗幟的飄揚。
當然,也有心懷天下的梟雄,狼狽的帶着殘兵出逃,回頭看上一眼高高的城池;也有恩仇盡報的人兒,踏上遠去的華麗馬車,悠揚的駛過黃昏下的城門;還有那豪情吞吐於心的英雄,在城頭上柱劍而立,看着朝陽將飛騰的“桓”字大旗鍍上金黃的顏色;還有暫居西北的王者,揮舞着馬鞭讓馬兒在肥沃的草原上馳騁,然後將銳利的目光投向更西的西方。
一個時代已經快要結束,下一個時代註定要來臨。
“你們之後要做什麼?”
“徒兒準備開一家書院,聘幾個先生,學生不分士族寒門都接納,我自己有興趣的時候,也可以講上幾節課。書院要開在會稽,這樣還可以讓安石叔父當一個客座講師。當然,不給他錢的。”謝道韞笑着道:“沒辦法,這不是那時候在羅浮山上答應了師父嘛,把後世的學問留給當世。只這一個承諾,可就把我一輩子套住了。不過……”
她看了郗超一眼,接着微笑道:“這小子也別想閒着,他懂得的東西不比我少,這種澤被後世的功德,我怎麼也要讓給他幾分。”
郗超聳着肩道:“她是想把我騙進門,順便得到一個廉價勞動力……不,我是連一分工錢都拿不着的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