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中鄉下破舊的民居裏,一張破草蓆鋪在炕上,油燈在炕桌上立着,邵英雄穿着軍裝坐在炕沿邊擦腳,地上還擺着一盆髒了吧唧的水。
現在是晚上十點,劇組在拍今天的最後一場戲,同時,也是宋嘉在劇組的最後一場戲。
這場戲有點特別,講的是李雲龍的感情線,他和秀芹從相識到這會實際上李雲龍沒有半點歪心眼,從來就沒想過在抗日期間自己炕上會睡哪個娘們,完全是以對待革命同志的心態對待秀芹。可秀芹卻被李雲龍迷的神魂顛倒,耳朵裏都灌滿了關於李雲龍的各種傳說,加上那個年代對英雄的崇拜,這才明生情愫,來了一段表白,很質樸的表白。
如果看過小說並且會爲小說中人物做一個具體分析,那麼這場戲實際上就是一個伏筆,甚至整本小說的每一場戲都是伏筆,完全是爲了襯托裏小說中李雲龍的悲壯。無論是李雲龍的幽默、李雲龍只佔便宜不喫虧的性格、李雲龍的感情線又或者是他和戰友的友情,全都是伏筆,這個伏筆就是爲了李趙二人雙雙自盡那一刻用重錘擊打心臟的強烈衝擊,爲的是孔二愣子撫養李趙兩家六個孩子的悲涼。
要邵英雄說,都梁這小子太損了,損的讓他這個看原著的讀者都恨不得跺着腳罵娘。
沒辦法,可是戲還得拍,那悲涼的一幕還絕不能表露出來,所以,邵英雄的《亮劍》整體風格依然是原劇的輕快、幽默、熱血,就連在感情線上的處理,都沒有做過多的改變。
“團長。”
門外,宋嘉走了進來,之前的一場戲是宋嘉和魏和尚的鬥嘴,也就是進屋之前,這場戲之後的銜接是秀芹找趙剛告狀,緊接着李雲龍大婚被日本鬼子偷襲,這纔有了打縣城的轟轟烈烈。
宋嘉低着頭,手不知道放哪的拽着花布棉襖,她表現出了想在心愛的男人面前更完美的一面。
喊完這兩個字宋嘉回頭看了一眼,門外是整個攝製組,監視器就擺在那,這一眼看的很不是時候。
好在,這還可以原諒,畢竟有前邊和魏和尚爭吵相連,魏和尚又和李雲龍住東西屋,秀芹這回看一眼可以解釋成不想讓人聽見他們倆的話,算是解釋得通。
邵英雄一邊擦腳一邊抬頭帶笑的說道:“秀芹啊,你別跟和尚一邊見識,他是廟裏還俗出來的,不懂規矩,明天我批評他。”
這時候邵英雄把臉擺的很正,沒有半點嬉皮笑臉。
那個年代還不開放,不是大晚上有個姑娘鑽進你屋裏就非得發生什麼,這要是李雲龍一臉桃花,那李雲龍就不是我軍團長,得是沒骨頭的漢奸或者山裏沒見過葷腥的土匪。
往外看完那一眼之後的秀芹低頭抿出了一絲笑,她看的是誰這屋裏屋外的人都心知肚明,不然那股羞澀中眼帶桃花的勁不太可能拿的出來。
“呀,團長,腳上怎麼打了這麼大個血泡啊。”秀芹說完這句話一步跨進屋裏,伸手就去拽邵英雄的腿,一邊拽一邊說:“我看看,我看看。”
邵英雄把李雲龍身上內鼓勁拿捏的恰到好處,往回撕巴腿的時候不好意思道:“哎、哎,秀芹,別。”
最終,腿還是到了秀芹面前,腳上被化妝粘的血泡也亮了出來。
就在這一刻,宋嘉竟然在不經意間用眼睛往上一瞄,那一瞄快到了極點,四目相對的剎那,宋嘉觸電般立刻將目光挪回。
幹得不錯!
邵英雄在心裏讚了一句,不管這外邊宋嘉風評如何,可在演技上,絕對有兩把刷子。這會的宋嘉在超常發揮時已經能讓人看到《闖關東》裏‘鮮兒’的感覺了,剛硬之中偶有嬌柔,與秀芹這個角色那叫一個絕配。
“嘿嘿嘿。”邵英雄憨笑一聲:“在山裏待的腳也嬌慣了,沒走多少路腳上就打了個血泡,現在,我還不如山裏的兔子。”
噗哧。
宋嘉扭頭略帶笑意,又一次看回來時臉上的緋紅讓想看李雲龍的臉還不敢看的她,只能在往上抬頭的瞬間硬把目光壓到腳面上,最終,爲了給自己勇氣把心裏話說出來一樣找鋪墊道:“俺給你內雙鞋呢?爲啥給和尚了?俺都看見了。”
這比原劇好啊!
邵英雄準備過戲癮了,宋嘉把一個女人想說心裏話又不好意思的勁頭都演出來了,比原劇裏那個直來直往有些發愣的秀芹更加圓潤,也更加真實,那個年代的大姑娘就算會往人屋裏鑽也沒有上去就奔腳面撲的,好歹有個緩解不是。
“我沒在意。”邵英雄抱歉的向前探頭,輕輕一點之後腦袋回縮,就像是用下巴劃了一個往裏走的勾。
“人家納鞋底把手都磨破了,你可倒好,隨手就給那個臭和尚了。”宋嘉探着身子往外加大了聲音喊道:“就他那髒樣,也配穿那麼好的鞋?”這話說的就像是給另外一個屋裏的和尚聽。
邵英雄伸手一把拉住秀芹的袖子,似乎在阻止她宣揚,又順着門口探頭看了一眼,怕和尚聽見點什麼誤會一樣,直到和尚那屋沒動靜之後才把身體拉回來。
“秀芹,我還真不知道這鞋是你做的。”
宋嘉瞪大了眼睛,怪罪李雲龍沒良心般:“俺特地從一捆鞋裏抽出來交到你手上的。”
邵英雄急於解釋道:“秀芹,你咋不早說,真對不起。”
原劇裏平平緩緩的幾句話讓他們倆給忽高忽低的硬說出了K線圖效果,趙明遠在監視器前很得瑟的伸手點指,心道:“怪不得老前輩都說越平常的戲越看演員功底,還真是這麼回事。”
宋嘉趁這個機會把李雲龍的腳拽到自己大腿上:“還不趕快,我把泡給你挑了。”
邵英雄這連抓手帶拽腳的去拉秀芹,想拉還不太好下手,不下手還實在不好意思的肢體語言加上宋嘉擰着身子生拉硬拽硬是把這場戲給湊了下來,兩人的動作看上去都不大,可邵英雄顯得更畏畏縮縮,宋嘉變得更硬氣,就像是這個屋裏說話做主的女人。
這時候,已經有點意思了。
接下去拿針、用燈火給針消毒完全順理成章,就連挑血泡之後的談話都一點不生硬。
宋嘉直勾勾的看着那隻腳,頭都不抬的說道:“團長,您覺得俺這個人咋樣?”
邵英雄演的李雲龍在這會已經覺察出氛圍不對了,甭管是哪個愚鈍的爺們這時候要說一點都感覺不出來就是純扯淡,沒那個。
可這種事不能亂說,如同邵英雄不亂說宋嘉和吳鏽波一樣,要是說錯了,那風言風語可就再也壓不住了。他得打官腔,還得打的讓觀衆看出來他非常彆扭。
邵英雄嘆口氣,用手摸撒着炕桌桌角道:“不錯,不錯……”說完這兩句他停頓了一會,這是告訴觀衆他在想詞,費了半天勁才憋出一個:“政治覺悟高。”
“還有呢?”宋嘉明顯不依不饒,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最好是能把局面扭轉,將要說的話給問出來,那就從被動變主動了。
被問到這,在不說點實際的就是裝傻了,邵英雄只能擺出笑臉道:“鞋做得好,心腸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