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輝閣中,唐冠攙扶着武曌慢慢向門口走去,武曌行走間不緊不慢,唐冠卻在考慮門外北門學士的事情,這一脈此時還不見端倪,但唐冠知道武曌這臨門一腳真的不遠了,李元嘉他也見過了,唐冠對其可一點都不看好。
說不定就在此時,他們的一切動向全在眼前武曌牢牢掌握之中!
“去病。”
“臣在。”唐冠見武曌停下腳步,也緩緩撤開雙手,躬身回應。
“明堂的事情,你的功勞,朕記了一筆。”
“微臣爲陛下效忠,萬死不辭。”
“呵,臭小子。”武曌聞言斜眼看了一下唐冠,搖頭一笑。
“此事你不用再過問了。”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唐冠身子一涼。
唐冠聞言心中一涼,他本來還想再摻和一下,可顯然武曌已經胸有成竹了,想到這唐冠不由聯想到門外那一幹學士。
“哎,罷了,好歹搶到了頭功。”唐冠心中自我安慰一番,此事確實沒他什麼事了。
“年底朕要在你所寫的明堂中,祭那社稷寶圖!”
武曌一邊伸手挽了下頭髮,一邊對唐冠緩緩出聲,這一日武曌似乎知無不言,把唐冠沒進宮的事情幾乎說了個遍,一旁唐冠聽得心中發毛。
唐冠見武曌長髮挽起極爲費力,立即退後一步捧起他身後長髮,兩人間就像是知無不言的好友,唐冠捧起秀髮後才說道:“臣聽二位宰相說過了,臣也爲陛下能得此寶圖打心眼高興。”
武曌並不經常爲自己挽發。靜聽唐冠說話的同時,像是一分心不小心扯下一根。武曌望了一眼手中斷髮道:“你和韓王見過了?”
唐冠站在其身後手捧長髮,聽她這麼說。心中沉吟片刻,想起了那日莫名其妙,但又天昏地暗的情形後,暗暗搖頭道:“罷了,爲今之計,只有徹底的站位了。”
想到這,唐冠竟笑道:“見過了,此人成不了多大氣候。”
“你說什麼!?”
“啪。”武曌猛然回首一喝,那邊一名宮女一驚之下竟然將手中托盤打翻在地。
隨即在場衆人紛紛退出。成列從後門離去,一時間殿中只剩下了武曌與唐冠二人,唐冠見武曌回首,輕輕將手中秀髮放下,單膝到地道:“陛下,宗室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獠知道陛下對微臣有幾分錯愛,竟事先探底,得知上官家遺孀爲臣女眷。先用遺寶孤本威脅臣,見臣不從,便痛下殺手,前腳剛走。後腳蜀賊便來行刺微臣!”
“恩?”武曌聞言美眸一亮,唐冠的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卻讓她心中一喜。理由,這就是理由。可隨即她又冷靜下來,這些還不夠。
唐冠跪於武曌腳下。眼中也幻滅出幾分詭異,宗室絕非武曌對手,此時不站隊,更待何時?
他這一番顛倒黑白,也表明瞭自己的立場,他也知道這些理由不夠,武曌是想將宗室中人一網打盡,唐冠這個並不完美的理由頂多先逼李元嘉反,他一反,就不得不雷霆霹靂,可是鎮壓他一個,還有那麼多李家王公。
武曌美眸閃滅片刻後,望了一眼唐冠,臉上故作怒色道:“一派胡言!王公德高望重,豈會勾結蜀賊,去病,朕念你驚魂未定,日後切莫再胡言亂語。”
唐冠聞言心中一喜,惶恐道:“臣罪該萬死。”
武曌聞言默不作聲,而是揹負雙手似乎還在思量着唐冠那番話,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理由,她有辦法將唐冠這顛倒的黑白化爲現實,甚至有辦法讓唐門中人親口承認他們是受李元嘉指使!
可是一個李元嘉不夠,遠遠不夠,除了自己的親子和個別人以外,所有李唐宗室必須一網打盡!
沉默良久後,武曌纔出聲道:“你起來吧。”
“是。”唐冠聞言緩緩起身,他與武曌又近了一步,他感覺的到武曌開始逐漸對他有了信任,武曌想要誅殺李唐宗室,而唐冠卻想將唐門抹滅!
唐門差點奪去了他的摯愛,這羣不入流的江湖草莽是一羣本不該出現的攔路石,唐冠心中對於他們的憤怒,比對武曌的警惕更甚。
武曌最起碼不會沒有緣由的就殺自己,可是唐門會!
可以說唐門比起武曌,從某種方面來講威脅更大。
可以這麼說,唐冠現在對於那羣註定失敗的宗室中人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他知道他們的失敗不是因爲武曌手下有多少精兵強將,而是出自他們自己,武周宗室謀反案,可以說是歷史最失敗的一次,也是近乎搞笑的一次。
這是一場近乎透明的謀反,被反的人知道他們要反,只想着尋找一個理由,把損失降到最低程度,畢竟一旦反了,總會有損失。
而謀反的人也知道他們一直都被人提防,可還是要硬着頭皮嘗試,儘量讓人找不到藉口,一直到他們成功發力,拼的就是運氣,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爲的就是那萬分之一。
可這還不是最搞笑的,最搞笑的是謀反中的主謀之一竟然叛變了,這纔是讓熟悉這斷歷史的唐冠最啞然的事情,而且叛變的理由竟然是對手太可怕。
而這也是武曌的可怕,如日中天的她,一切陰謀陽謀在其面前都像是一個笑話,過了也就過了。
當然如今還在苦心尋找理由的武曌當然不會預料到日後會有一個笑話送上門來,反而覺得唐冠的話倒是有點意思,可以留作後手,搞死了李元嘉,宗室羣龍無首,想辦法逐個擊破也是可以的,但這只是下策,最妙的是乾淨利索。她的時間不多了,明堂修好之日。就是她真正成爲天子之時!
武曌望着束手而立的唐冠,這個少年。她心中喜歡之餘,總是有一種莫名的隔閡,她老覺得唐冠不對勁。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武曌竟然開始捫心自問,是啊,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唐冠的一切都是她給的,別人對唐冠的恭敬,全是因爲自己的存在。
她坐擁天下,他一無所有。
她如日中天,他初露頭角。
她不想給的。他便得不到。
兩人隔着天塹鴻溝,她到底在害怕什麼?
其實何止是她,當年太宗初見武曌時,何嘗不是一般心思,太宗至死也沒弄懂,武曌自然也不懂。
“朕到底拿什麼信任你?”武曌立在大殿之中,竟然突然對唐冠這樣詢問。
唐冠一直默默不語,聽聞這話,緩緩抬起頭來望向武曌。他突然覺得好累,如果武曌現在能夠放他回家,或許他會默默將起初的野望藏起來。
上官婉兒的事情打醒了他,也讓他學會了珍惜知足。他被逼上了仕途,如果武曌真的能夠放他回到家中,不去傷害逼迫自己的親人的話。那正是他想要的。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爲了自保,保護自己。保護親人,然後與愛自己人相守。他不知道自己這一世能活多久,望着眼前武曌他突然想問問武曌這樣活着累不累。
可惜唐冠終究沒說,良久後纔出聲道:“陛下,我累了,我想回家,您能放我回去嗎?”
“你說什麼?”武曌聞言一驚,唐冠沒有預想中的妙語連珠,然後就這麼不了了之,而是面現疲倦,眼皮都抬不起來的樣子。
武曌見狀心中突然莫名一酸,劉景先和郭侍舉高老還鄉時也是這個樣子,可是唐冠只是個半大少年。
唐冠淡然望着武曌,他真的累了嗎,武曌放過他,就不會有人來傷害他在乎的一切了嗎,答案自然全是否定的,那已經退出舞臺的劉迅走在這之前便將答案給了唐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