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啓等欽差使團成員被曾嶽帶入原先的巡檢司城寨,現在的中華公司總部,被安排在了公司經營的“安海館”客棧內歇息。尹峯一下船,就去了碼頭上參加海軍臺灣艦隊的凱旋儀式。
這使得盛以弘等人十分不滿,連袁崇煥、張葉等人都是按捺不住的惱火。他們都看出來了,尹峯親自登船迎接的對象,僅僅只是徐光啓一人而已,並不包括欽差使團的所有成員。
而在公司總部這裏,只是安排了一些僕役幫他們搬行禮,連一直陪同的曾嶽也一閃身不見了人影。袁崇煥想出門去打探情況,卻被門口幾名黑炭團一般的黑人士兵擋住。袁崇煥來自廣東,到過廣州,見過當地豪紳官吏從澳門買來黑奴役使,倒也沒有把這些黑人當怪物,只是這些人聽不懂他的話,無論他說什麼,就是不讓他出門。
大明招撫欽差使團的三十餘人,如今等於是被軟禁在此了。雖然安海館裝飾豪華、房間寬敞,傢俱中西結合舒適方便。可是,畢竟他們是來與海寇談判和平條約的,不是來旅遊的。
盛以弘、張葉、袁崇煥等人齊聚到徐光啓面前,要求去和尹峯論論理:如此怠慢朝廷欽差,是什麼道理?
卻見徐光啓掃視衆人後,嘆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你們進城後,一路過來,所見所聞,有何見教?”
衆人面面相覷片刻,袁崇煥首先說話:“徐學士,學生淺見:如今能夠威脅大明江山的,只有這中華海寇。”
盛以弘不滿地哼哼一聲:“哼,袁主事還請慎言,大明江山穩如泰山,如今還是這海寇軍首先乞和,爾卻如此說話,這可是在危言聳聽啊!”
徐光啓、袁崇煥等人對盛以弘的冥頑不靈、不曉世事都很是無奈,當下也只能當做沒聽見。徐光啓嘆息地說道:“老朽一路過來所聞所見,這海寇軍兵強馬壯、鉅艦大炮、火器犀利,更稀奇的是其所佔之地,百業興旺、民衆安居樂業,儼然已是一個國家氣象”
他拿出一疊文件,正是半月前的江南傳來的邸報。“大家看看吧,他們把這些邸報放在了我的房間。”
衆人圍上去一看,很費力地看着印刷模糊的邸報,皆是默然無語。這份邸報不是京師出版的,而是由京師邸報爲底版,加上了一些地方小道消息的“非法”小報,在印刷業發達的蘇州印刷發行的,老百姓俗稱爲“小報”。
這份印刷品很容易看出是活字印的,不少字列之間沒對齊,看得出是民間非法印刷的。如果不是尹峯發明了油墨,率先在自己控制區內採用鉛活字印刷,大明朝使用活字印刷術出版報紙,還得再推遲二十年。
徐光啓再次拿出一疊紙張,放在了桌子上:“大家再看看這些,這是本地出版印刷的所謂《商報》、《時聞報》。”
衆人圍上去看了一下,發現也是活字印刷品,但是其印刷質量明顯高於明朝統治區出版的盜版《邸報》。
中國古代的報紙印刷,起源甚早,到宋代得到初步發展,元、明二朝停滯不前,原因何在?其一就是印刷工藝技術的制約。因爲報紙的印刷不同於書刊印刷,有着較強的時效性,需要儘快出版發行。傳統的雕版印刷顯然不能適應。再者,雕版印刷費工費時,宜於存版重印。而報紙是一次性印刷品,印後不再重印。採用雕版印刷報紙,不僅速度上不能滿足要求,而且經濟上也不合算。因此,雕版印刷不適宜於報紙印刷。遂有蠟版、豆乾兒版應運而生。但蠟版、豆乾兒版雖能解決雕刻木版速度的問題,但質量甚差。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只有採用活字版印刷方爲上策。可明朝的活字版印刷發展遲緩,且始終停留在手工操作的水平上,於報紙印刷也無多大作爲。傳統雕版印刷採用手書上版,其字體均採用當時最受社會歡迎、喜愛的,譬如唐代的顏、柳、歐、虞,元代的趙體等。官私刻版,想用哪種字體,就寫哪種字體,這一點是活字製作無法達到的。再者,古書印數較少,雕版可以存放,隨用隨印,而活字版則無此便。加之封建社會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喜愛書法,講究書刊印品的字體秀雅,而且上述這些在歷朝人們的頭腦中已根深蒂固,形成傳統,致使活字印刷難以發展普及。這從工藝技術角度制約了報紙的印刷。
徐光啓在被迫停職的日子裏,爲出版自己的翻譯的《幾何原本》及《農書》,與南京、京師的書商都打過交道,自然知道印刷術與文化傳播的關係。不過,他並不是爲了中華軍的印刷術先進而感嘆。
他指指這兩堆印刷品,苦笑道:“大家看明白了吧?他們出版的報紙中,也轉載京師邸報消息。貴州、成都已經被圍,奢安叛軍已經出現在桂林。西南半壁江山岌岌可危啊!兩廂對照,此事應該不假。”
盛以弘惱怒地說:“這邸報中說:上月底武昌、蕪湖等地已經被收復,朝廷應該調集大兵南下,儘早進剿西南蠻夷。”
“哪裏來的兵?金陵城剛剛解圍,朝廷在江南一線還集結這八萬大軍;武昌、安慶等地還有八萬大軍他們都盯着江南的海寇軍,我們這裏和議一天不成,朝廷就不能全力以赴去進剿西南叛亂蠻夷。”袁崇煥說着,將中華公司的那份《時聞報》拿出來,指着一則消息說道:“這裏說朝廷調兵西進遼河,這是怎麼回事?”
盛以弘對袁崇煥搶着說話很不滿,又不屑與六品小官爭鋒,一直沒做聲。此時,他實在忍不住了:“遼東之事,與我等何幹?徐大人,還是合計合計如何應付當下的局面吧!看樣子,這海寇又要耍花招,打算拖延和談了。”
徐光啓對此也有同感,點點頭道:“子寬兄所言極是,現在是朝廷急需和談,他們能拖,我們拖不起啊!我們出海前,我已經向朝廷發出奏摺,此次來臺灣和談,將萬事從權,一切以社稷江山安危爲重。所有的後果,我將一人承擔。”
“大人!”
“徐學士!”
衆人紛紛作驚訝狀、繼而圍上來紛紛說道:“不可如此,既然我等同船而來,就該同舟共濟”
袁崇煥眼神一亮,以敬仰的目光看着徐光啓。也有人暗自欣慰,希望自己由此可以不被朝廷追究責任。
徐光啓不管衆人是否表裏如一地爲他擔心,揮揮手道:“大傢伙不必多說,此次談判,我們以儘快達成和議爲目標,儘可能維護朝廷威儀,事後朝廷如有追究,一切有我來負責!”
他站了起來,邁步出門。此時,天色已經近傍晚,客棧外響起了一連串的馬蹄聲和陣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個高亢有力的聲音喊着:“大王駕到!”
黑人親衛推開客棧大門,尹峯在衆人簇擁下邁步進門,向徐光啓拱手道:“方纔多有怠慢,我來請諸位赴宴。”
盛以弘負氣,稱病不去。尹峯與中華軍的衆人也不勉強,就把他及隨從留在館驛。
大家來到了巡檢司城寨東門外的樂山樓,除了店主人爲尹峯永久保留的三樓用來招待徐光啓、張葉、袁崇煥等人外,整座樂山樓都已經被尹峯命人包下,用來宴請朝廷招撫欽差。
到場的中華公司諸位大董事,除了代表軍隊的大董事趙鐵等人未到,其餘大董事都來了,貝爾納多以及本港猶太人社區的拉比也都到場,還有大批西洋商人及南洋各華商公司的代表到場。若大的樂山樓擠滿了人,周圍還有大批看熱鬧的居民、站崗的黑人衛隊,熙熙攘攘來往的行人,樂山樓上下內外簡直是人聲鼎沸,人頭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