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夏之夜,空氣中瀰漫着花草香,與田間地頭的肥料味混作一種奇怪的味道.不過,大明招撫欽差使團一行人都對此沒有感覺。他們在月朗星稀的晚間,在數十名中華軍士兵護衛下,騎着馬或坐着馬車向蘇州城的齊門走去。
他們還沉浸在整整一天的見聞之中,無法自拔。
文官們一直在議論中華軍軍營中見到新鮮氣象,以及中華軍士兵們種種不可思議的行爲。徐光啓主持新軍建軍時對明軍各種規章制度都很瞭解,也見識過明軍中軍官在小兵面前飛揚跋扈、在上司面前卑躬屈膝的場景,不由地感嘆:“我朝衛所軍中,按例中軍、千總見本營主將,兩跪一揖,合營主將亦如之。別營主將官銜拜貼角門庭參,一跪兩揖大凡千總待中軍,以長官禮,把總見千總,平時兩揖一跪,聽命行事之事則跪而聽之。凡隊總之於旗總,旗總之於百總,平時與教場,俱照兵士之於隊總而今日我等在這中華軍軍營中,見無論大小將領軍官相見,兵士與將官路遇,都是一般樣的橫手與胸前立正敬禮,簡潔明快,“欽差副使盛以弘原爲禮部尚書,出身潼關衛指揮使世職,但卻棄武從文,一直自以爲是端正的孔孟弟子,對禮節最爲看重,因此他對今日所見聞的事情,一直就無法接受和理解,此時忍不住說道:“如此行事,不過就是尊卑不分的盜匪行徑而已。人之無禮,尚爲人乎!”
徐光啓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對他的迂腐不堪大不以爲然,嘴上不說什麼,只是不再理睬他,轉頭對身後的袁崇煥道:“元素對今日之事,有何見教?”
“學生愚笨,當不起見教二字。”袁崇煥似乎一下子變得非常謙虛了,徐光啓不由地轉頭看着他。
袁崇煥苦笑一聲,向徐光啓拱拱手道:“非是學生自謙,實在是對今日所見所聞之事,不解之處太多了。徐大人博學多才,學生想問一下:大人精通西洋之學問,可知這極西的歐羅巴之地,可有今日所見這樣的軍隊?”
徐光啓一愣,皺起眉頭想了想:他這十幾年來苦心鑽研利瑪竇帶來的西方科學及天主教教理,企圖與中國傳統學術溝通起來,對於西方的軍事技術略有所聞,對那裏的軍隊的情況卻是不太瞭解。
他仔細想了想、回憶了一下與耶穌會傳教士的一些書信往來,慢悠悠地說道:“我聽說過紅毛夷的一個什麼親王,治軍極爲嚴謹、擅長使用火器。不過,象今日所見的這般樣子的軍隊,有着如此完善的制度、訓練如此艱苦,兵器士卒皆是精銳無比應該是沒有,這整個天下,恐怕再無第二支部隊如同這樣的。”
袁崇煥聽了他的話,嘆息一聲:“如此強軍,卻不是朝廷所屬既如此,這尹峯究竟是何許人,區區一名海商,怎麼可能有如此能力,無中生有創建出這樣一支軍隊?”
張葉和周翔剛纔一直在討論一些軍人之間的話題。
進入錦衣衛之前一直處在明軍底層的周翔,將今日的見聞與親身經歷、耳聞目睹的明軍情況相比較,不由地對雙方的戰爭結局十分絕望。此時聽到袁崇煥的感嘆,他心懷着一絲僥倖,說道:“也許,今日這支軍隊,只是海寇軍專門從各部選拔出來的精銳之士,全部集中在此演戲給我們看的?難道,在海寇軍中,每支部隊都如此精銳?”
張葉和袁崇煥一齊搖頭,帶兵打過仗的張葉說:“行軍隊列什麼的,集中一批人苦訓幾日,確實有可能。只是下午那些訓練之事,每一種都切合作戰實際,不經過長年累月的實戰磨練,是想不出來的,這是做不得假的。我曾經有意在這些兵士休息時,偷聽了他們聊天,這裏兵士都是互相之間非常熟悉的,明顯是在一齊作戰訓練很久了,少說也有一兩年的時間。我們來這裏不過幾天,他們不可能作假的。”張葉畢竟是在錦衣衛供職多年,對於怎麼樣從人們談話中搞來情報,多少還是有點職業水準的。
袁崇煥也說道:“我們從瓜洲上船時,我留心看了那些戰船水手的食宿,當時我還以爲是海寇們要在朝廷欽差面前撐面子,如今看來,戰船水手們的夥食,和今日這些步軍的夥食,也是差不多的。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徐光啓搖搖頭:“不得而知啊!這海寇軍大頭目尹峯,究竟是何許人?”
盛以弘有點詫異地說道:“徐大人,當年金陵招撫談判,你不就是和這個尹峯大頭目見過面嗎?”
徐光啓道:“當年我只是和他見過一面,見他待我十分熱誠,還有點不知所以。而後,這尹峯就不再出面,總是藉口推脫,就讓他的學生陳衷紀與我談判就是如今在和我們談判的那個陳衷紀。”
此時,身在臺灣港王府後院的尹峯,在書桌後連着打了幾個噴嚏。
一邊服侍的喬靈兒趕緊給他披上外衣,一邊輕聲道:“瞧你,如今才五月天,此地海風大,晚間還是涼得很”
喬靈兒是尹峯的妾,年紀最小,出自晉商喬家,爲喬氏家族旁支庶出的幼女。當初喬家是爲了在尹峯統治區爭取海外置地權,才把這個庶出幼女送給尹峯的。
晉商最具實力的喬、陳等幾家大商人同時腳踏幾條船,不但在大明朝廷內金錢開道賣官鬻爵,還和蒙古部落、滿洲八旗溝通貿易,買賣各種鐵器及糧食等違禁物。赫圖阿拉大戰後,女真八旗急劇衰弱,東蒙古各部亂作一團,晉商們的鼻子很靈敏,立刻紛紛派出自己家的子弟,攜帶大量資金南下出海,急急忙忙地來和尹峯及中華公司拉關係。此時,在尹峯後宅一直不受重視,年幼且像貌並不出衆的喬靈兒,忽然之間成了香餑餑,各家晉商都想走她的門路見一見尹峯。
尹峯並不討厭她,相反對這個女孩年紀輕輕就成了家族手中砝碼,抱有很大的同情。喬靈兒秉性外柔內剛,出身晉商大家族之中,各種齷齪事見得多了,腦子卻也靈活。她平時不顯山露水,對待李麗華、麥婉兒都很恭敬有禮。因此,尹峯後宅中的衆人對她也不差。
此時的北方大家族中女孩,普遍早婚。喬靈兒被送來時,實際只有十二歲。
就算是如今,這個挽着婦人髮髻的少婦,不過才19歲,臉蛋圓圓的,身材卻是不差。
喬靈兒剛剛被尹峯委任主管公司的西北貿易商路,也就是負責與晉商等大商人的聯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