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大會開了三天,什麼決議都沒能定下來.
尹峯這時候已經對這些股東非常失望了。沒有人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也可以用在反抗朝廷中。
中華聯合公司的出現是尹峯的功勞,也是千餘無家可歸的馬尼拉逃亡者無可奈何之下的聯合。這種股份制形式完全超越了傳統中國文化的範疇,如果不是這一小羣無家可歸的亡命徒,那是不可能成功組合起來的。就是如此,尹峯在第一批股東加入時,還要到關帝廟內燒香磕頭,和衆人歃血爲盟、甚至要結拜兄弟才能穩定人心。傳統上,中國人是不會相信家族以外的任何組織的,除非這種組織披上一種虛擬的血緣關係比如結拜爲兄弟或者是收爲義子、認義父什麼的。
中華聯合公司這個怪胎能夠成立並且成功發展起來,完全是依靠了一批傳統中國文化的邊緣人物賤民、海盜以及海外私商基於利益的組合。中華公司依靠商業和武力的結合,成功加入到了大航海時代的全球潮流中去了武力和商業的二重唱就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
但是,即使中華公司已經成功運行了十三年,但是那些參與者依舊不能擺脫傳統上官府朝廷對他們的影響。
尹峯決定,是時候推出自己的計劃了:把在座全體“綁架”上反抗朝廷之路。
第三天中午,會場外響起整齊劃一的踏步聲,五百多名少年身穿黑色緊身中華軍制服,扛着相比他們而言似乎太長的上好刺刀的燧發火槍,分作四隊進入會場。他們的腳上穿着鹿皮靴,腰帶上掛着一枚手雷,斜掛着子彈帶,神情嚴肅、旁若無人地正步前進,首先把會場四面圍住。
衆股東們毛骨悚然,湊在一齊竊竊私語,正在不知所措之際,尹峯站上臨時搭建的講壇,環視四周。
此刻,被請來旁聽的耶穌會中國傳教會會長龍華民低聲問身邊的尤文輝:“這些士兵好像都是孩子啊!中華軍的士兵都這麼年輕嘛?”
尤文輝已經有所察覺,正在不安地看着四周,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尊敬的神父,這些人不是中華軍正式的士兵,而是軍校的學生軍,都是少年軍校的畢業生,即將升入軍校學習。他們有很多是所謂馬尼拉孤兒,也有人叫做船主孤兒,是尹大人撫養長大的。”
龍華民一眼看見其中幾名學生軍脖子上掛着十字架,就問道:“這其中有我們教會的教徒嗎?”
“他們可能是天主教教徒家庭的孩子。中華軍允許士兵信仰任何宗教,但是所有人入伍或者進入軍校時,首先得向自己的上帝宣誓效忠尹大人和公司。”
就在這時,場地裏的喧譁停止了,尹峯大聲宣佈道:“公司安全部最新得到的消息;我們中間有人出賣了全體公司股東!你們,公司所有的股東名單已經被提供給朝廷了!”
會場中鴉雀無聲,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有人顫抖着問:“是誰!”
一片沉寂之後,尹峯冷聲道:“全體股東名單整個公司只有三份,如今有人偷拿了一份,可能已經捎帶出臺灣島了。這個人就在我們公司職員中間,我已經派人徹查!”
“如今我們該怎麼辦?”浙江股東、杭州絲綢行會會頭張玉宇站起來問道:“尹大東家,你發個話,我們如今該怎麼辦?朝廷要抄家滅族,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前年,張玉寧在海禁初起時被官府抓去,後來靠華興聯號出錢上下打點,才把他重罪輕判流放甘肅被謫爲軍士;他的家產多虧了公司安全部、商情部及時轉移到了臺灣,才能保住他畢生心血的一半,但是他的家人在流放途中死去多人。如今他還是靠在甘肅肅州上下打點,才能成功潛逃出流放地,來到臺灣。他現在對朝廷恨之入骨,是最積極提倡反明的倡議者。
尹峯點點頭:“您說得對,張掌櫃,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們中華公司從十三年前在臺灣開疆拓土以來,驅逐紅毛夷、打敗佛郎機人、戰勝干係臘人,爲幾萬海外孤魂復仇,爲朝廷提供了百萬兩稅銀。而朝廷做了些什麼?視我等商人、水手、船民、漁民等普通百姓的生命如草芥,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端興起海禁,一再要掐斷我們的生路,無論海外華商、海上漁民、船民、移民來耕田的農民,我們如今都已經被朝廷逼得不得不要作出反應了,否則,那就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任人宰割了!”
“反了這狗屁朝廷!”前排大股東席上,代表前海盜幫集體股份的魯石頭大喊一聲。
“反了!我們辛苦賺下的基業,不能拱手相讓!”安和平站起來大喊,他代表了海外華人天主教徒的利益。
忽然間,會場周圍響起了一片呼喊:“船主萬歲!出兵伐明!”
這是少年學生兵外圍傳來的聲音,眼尖的人發現,會場東邊已經站滿了中華軍軍人,他們在領頭的軍官帶領下,自動排列成整齊的隊伍,扛着燧發火槍,人數正在不斷增多。在他們中間,趙鐵、麥大海、麥德、趙宣明、楊大成、葉華等高級軍官都在隊伍中間,如同普通一兵一樣整隊踏步。
“船主萬勝!百戰百勝!中華軍必勝!”中華軍戰士整齊地喊着,那些站在四周的學生軍簡直是聲嘶力竭地在喊。
“大東家萬歲!”
西邊河灘附近,一羣羣身穿莊丁隊綠色制服的中華軍的預備軍、地方治安部隊成員正在集合。同一時刻,會場外還有大羣農民、工場工匠、學校學生、公司員工等各色人等聚攏過來,打着各色的橫幅,上面書寫着各種大逆不道的口號。會場內外,短時間內聚集了五六萬人,吼聲如雷!在這塊現場,林曉帶着他的手下跑前跑後,忙着鼓勁和整頓次序。曾瑞和剛剛從南洋回來的麥小六也在這其中忙前忙後。
“是誰救萬民與水火的?尹大人!尹船主!船主萬勝!伐明!”
一大羣膚色各異、頭髮顏色各不相同的西洋、馬來等各族移民、土著部落代表也擠進人羣,用南腔北調的口音喊着:“正義必勝!船主萬歲!”
“伐明!伐明!伐明!”
“船主萬歲!”
最終,所有人的呼聲彙集成了這兩句口號!
現在,坐在中間的那些股東們已經發覺了,自己已經身處在了颶風漩渦之中,明擺着今日不作出一些表示,那就會成爲衆矢之的了。
發動羣衆運動來形成強大的輿論,這一套除了尹峯,別人是幹不出來的。
“伐明!”
“船主萬歲!”
曾棋、曾景山、曾山、徐鴻基、韓家父子以及公司董事會的主要成員,全都沒想到這聲勢會搞得那麼大,人人臉色發白,不是害怕而是興奮加惶恐。任何人在這種場合,如果喊出一點煞風景的話,被活活踩死也是可能的。
衆股東都是聰明人,其中有兩成是公司股東的私人代表來參會的,他們最自覺:沒必要代替不在場的正主去找死。首先有股東代表站起來大喊:“舉手表決!伐明!我贊同伐明!”不一會,幾乎所有的股東和股東代表都舉起了手,高呼“伐明!”
這時,尹峯對徐鴻基示意,讓他出來念“伐明檄文”。
徐鴻基激動地站起身,看着熱血沸騰的會場,感覺自己的心臟差一點就快跳出來了。他興奮滴站到了講壇上,環視漸漸安靜下來的會場。五六萬黑壓壓的人頭簇擁在周圍,無數的眼光看着徐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