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年底,直隸、山西、陝西、河南、湖北、四川等佈政司陸陸續續發佈命令查抄各地華興聯號商館分號.由於中華聯合公司在全國範圍內都有業務,攤子鋪得太大,雖然公司及時發出撤離命令,但是還是有不少人落入官府手中。有十餘名掌櫃級人物、100多名書辦、會計被以各種罪名抓入大牢。同一時期,牽連在華興聯號案中的各地富商大賈有十餘人被抄家,十餘名科舉出身的華興聯號職員被以串通逆賊之罪削去功名。
大約有十餘家銀號、錢莊也被牽連,不過由於各地錢莊、銀號的業務已經深深地涉及到了官商士紳的家業中去了,因此只有京師的華興錢莊被查封了。不過,由於錢莊、銀號的總店都在臺灣,金庫也在臺灣,那些查抄錢莊的地方官府所得實際上很有限。
這一年是萬曆四十四年,許多文士都在這一年年底發出“多事之秋”的感嘆。
萬曆四十四年(1616)初,山東大飢。青州舉人張其猷上《東**飢指掌圖》,各系以詩,有“母食死兒,夫割死妻”之語,見者酸鼻。饑民流離入江淮一帶,遂成人市。
四月十九日,河南舞陽、泌陽、遂平等縣,饑民數百人紛紛起事,河南巡撫上奏朝廷。神宗以饑民結聚日久,地方有司隱匿不報,降旨切責,並命文武各官防禦剿撫,“務期撲滅以遏亂萌”。
萬曆四十四年五月,江北、山東大蝗,積地尺許,流人集淮上三十餘萬。同年六月二十日,山東武安饑民三千人**,殺死催逼糧賦的縣主簿孫光耀。
六月二十八日,黃河在河南祥符朱家口決口,陳、杞、睢、柘城諸州縣,皆受其害。決口主要原因是由於明初所修蓄水斗門,200年無人修理,多數遭到破壞,以致災情氾濫。
本來在中華公司暗探間諜的鼓動下,北方饑民們還能去山東沿海等着出海謀生,如今朝廷大軍在日照、臼港等地設立了無數哨卡,掐斷了饑民們出海逃難的去路,以致難民們在山東境內聚集。負責山東難民救濟的監察御史過庭訓及山東巡撫錢士完倒也確實在全力救荒,無奈各州縣的糧庫早已被官商勾結倒賣一空,賑濟難民得靠外地糧食,緩不救急,無數難民活活餓死,還有一些饑民揭竿而起,攻打州縣,抄掠官紳地主之家。
其他地方,比如江浙一帶,由於禁海令不許漁民下海捕魚,造成漁民與巡哨水師官兵的衝突連番發生被禁止下海的船戶斷了生計,乾脆就出海投奔臺灣中華公司去了。一些商船掛着藍底中字旗,裝備了中華公司提供的小型佛郎機等火器,更是公然在海上與官兵對抗。
尹峯在南洋接到朝廷海禁又起的消息後,簡直苦笑不得。他有時想不通這些朝廷官僚的腦子裏有什麼問題:饑民不讓出海,寧願讓他們在內地**鬧事;漁民不讓好好捕魚,寧願讓他們因爲生計問題鋌而走險朝廷倒也有讓漁民去耕地的政策,可是明明知道浙江、福建沿海土地養不活人,還非得讓人們待在土地上等着捱餓,這種政策用愚蠢一詞都沒法形容。
他並沒有立刻從南洋返回,而是去了亞齊,召開了一次荷蘭、英國、葡萄牙以及中華公司四方參加的香料羣島問題調停會。香料羣島原先是葡萄牙獨佔,後來西班牙加入爭奪失敗,然後是荷蘭加入爭地盤遊戲,這些年來搶了不少地方,但是由於在爪哇之戰中被中華公司消滅了太多精銳部隊,逐漸又被葡萄牙人趕了出來;最近,英國人加入戰局,開始搶佔香料羣島的地盤;戰亂影響了香料羣島產品的最大買家中華聯合公司的生意,因此尹峯召集各方在亞齊召開了調停會議。
對於如今東南亞沿海的霸主的邀請,沒有人敢不給面子的。
荷蘭和英國在反對西班牙的戰爭中是盟友,如今荷蘭和西班牙籤訂了和約,結果就是荷英兩國的矛盾越來越突出,兩國在全球的殖民利益發生了衝突。
而葡萄牙如今只想保住現有地盤,無論和誰聯盟,香料羣島是他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的搖錢樹。
尹峯在會議上宣佈,如果三國不能再短時期內在香料羣島停戰,那麼中華公司就將全面介入,以保護自己的商業利益。最終,三國和中華公司簽訂了香料羣島協議,由四方瓜分了香料羣島地盤:葡萄牙佔一半、荷蘭、英國各佔兩成,中華公司佔一成的島嶼,從而正式參與到了國際香料貿易中去了。
香料羣島的事還沒正式簽約,尹峯就留下李麗華全權代表自己,而他坐着海魂號趕回臺灣,參與年底的股東大會。
在他到達臺灣港時,迎接他的是海澄富商羅旭日、董事會的第一個非“馬尼拉逃亡者”的大股東,還有就是面有憂色的林曉、曾瑞。尹峯見自己的兩個情報頭子都來了,就知道必定有大事發生。
“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有那麼多公司職員被抓?難道沒有及時通知他們撤離?”尹峯在自己的內宅的祕密書房看着一疊資料,大爲惱火地衝林曉道:“你管理飛鴿通訊線路已經多年了,這一次的撤離通知是飛鴿傳書的嗎?”
林曉無奈地點點頭:“大多數地方,確實是用飛鴿傳書的。川鄂甘肅實在太遠,以前都是通過金陵商館和漢口商館轉發,這一次沒來得及通知。沒有預料到的是,朝廷這一次查封公司分號的行動非常迅速,而且非常瞭解我們的公司分號佈局。這也是沒辦法的,大多數地方,我們公司的分號都已開辦五年以上,無法保密的。”
尹峯想了想,無奈地靠在太師椅上:按照現在的通訊條件,根本無法快速及時通知到遍及全國的所有中華公司商館,而且,以中華公司在內地的尷尬地位,也無法建立起能和朝廷匹敵的通訊聯絡渠道。
他忽然看見一臉倦容的羅旭日,忽然站起身道:“羅老,您來見我,一定是有事了。您在海澄的家眷沒事吧?”
羅旭日近來擔任閩粵兩地的商業主管,但他的倦容不是因爲工作。他上前向尹峯深深一揖道:“羅某人這是來向您求助來了!船主!您一定要幫我救人啊!”
尹峯站起身,繞到桌子前攙扶起羅旭日,皺眉道:“怎麼回事?難道那些被官府抓走的人中間,有您家的子弟?”
羅旭日忽地泣不成聲,尹峯趕緊扶着他坐下。林曉在一邊低聲說道:“羅老爺的侄兒在京師被錦衣衛抓住了!”
曾瑞接着說道:“他被抓時,身上一份機密內廷奏疏抄件被搜到了。同時,我們好不容易安**皇宮內的一名暗樁內線-一名太監也暴露了。”
尹峯喫了一驚,他知道曾瑞、林曉這些年遵從他的指令,大力向朝廷各級官府安插線人間諜,但是沒想到軍情部的探子居然都發展到皇宮內的太監身上去了。
原來在京師皇城的左面,每逢初四、十四、二十四三日,都要有皇宮內太監組織設市貿易,謂之“內市”。萬曆四十三年(1615)年底,張差梃擊案發生之後,巡視皇城御史劉廷元等人上疏,請禁止內市,以消隱禍。同時在皇城以內四門,內臣出入必須接受檢查,四門按時開閉,任何人不得藉故阻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