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棋畢竟做過明朝的官,儒家的忠君觀念是他們這些參加過科舉的儒生所無法擺脫的.他不希望中華公司走上和明朝朝廷徹底決裂的道路,但是現如今似乎中華公司已經面臨着嘉靖年間王直等海商的老路了。
尹峯並不指望曾棋能夠給自己出什麼好主意:“爲今之計,我們確實拿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待機而動。不過,福建官府方面牽涉到海外貿易中去的人太多了,我不相信謝俊這麼個外人能有什麼作爲。我們可以坐等官府內不生變,到時候我們可以坐享漁人之利。”
曾棋懷疑地看着他,搖搖頭表示不信。
尹峯在第二天以臺灣巡檢司的名義給福建巡撫去了一道公文,說是倭寇重新出現雞籠一帶,需要整頓兵力防倭。同時,他發佈了一道命令,讓臺灣港、安平港、打狗港(後世的高雄)以及水軍軍港魍港、臺北的雞籠淡水、呂宋島甲米地、宿務等地的造船廠同時開工建造大批船隻;包括軍民兩用的運輸帆船(以中國式福船型爲主)、炮艦等軍用船(中西結合式帆船)、快速帆船,特別是是準飛剪船-快船同時開工了五條之多。在中華公司轄區內,同時有近100艘各種船艦開始建造。
六月間,小夫人麥婉兒生了一個兒子,這使得以水軍將領爲首的軍官團上下興奮不已,而曾家爲首的商人文官方面感到了不安。尹峯並不知道,此時曾家上下正在打算:再把一個曾家的女兒嫁給他爲正妻。尹峯此時已經離開臺灣去了呂宋島的馬尼拉,在爲對西班牙遠征軍的作戰操心,主持臺灣政務的是曾棋老爺子。
這時,大陸方面傳來消息:一則是浙江福建同時開始審問通倭大案的案犯,一則是福建海道副使謝俊即將巡查臺灣港,另一則消息則讓人無可奈何:被葉向高趕走的稅使太監高寀又回到福州了。稅使太監是皇帝直屬的,首輔葉向高是無權撤職的,四個月前高寀被趕走是葉向高以高寀通倭的名義趕走他的。萬曆皇帝雖然已經長時期不理朝政,多年不見朝臣,但是這不意味着他就對宮廷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相反他通過太監們對朝臣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萬曆皇帝不能容忍文官系統如此對付他的奴僕,一句話一張內廷遞出來的聖旨,高寀就又回到了福州。
曾棋想到了尹峯曾經說過的話:官府內部不和,如有生變中華公司可以坐享漁人之利。他不愧爲官場老手,敏銳地發覺了機會,打算主動利用這個機會挑動官府內部的爭鬥。
他立刻疏通關係,和高寀接上了頭,用大筆金錢賄賂高寀,讓他在福建鬧事,牽制福建官府執行海禁政策的力度。海禁政策無疑也是斷了高寀的財路,如果不能從海商身上搜刮到金銀,那麼稅使太監的目標就會轉移到福建佈政使轄區內的任何一個人。
中華公司原先和高寀是死敵,在澎湖戰事及尹峯招安後,中華公司每年定期定額給高寀一筆金銀買個平安,高太監也知道中華公司不是普通百姓不好惹,因此雙方這幾年基本相安無事。現在,在海禁政策即將威脅到雙方的利益時,中華公司和高寀又站到一條戰線上去了。
只是高寀太監的動作實在太猛,猛得出乎曾棋和福建官府全體的想象。
福建稅監高寀得到中華公司的資助,擅自在閩江打造船隻,私造通倭雙桅海船,置辦通倭貨物數十萬金。他公然準備出海通倭還在其次,他置辦貨物全靠掠奪,一切價值分毫不與小民,結果商民怨憤激變,在佈政使衙門口和高寀居處鬧事。
福建巡撫丁繼嗣派出衙役驅趕請願鬧事民衆,海道副使謝俊同時也派人查封了高寀準備出海的商船。
高寀大怒不已,他年初被文官趕走流落南京,已經對福建官府積怨很深了,如今暴怒之際,完全已經是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他利用自己的權力調動衛所兵丁,以及自己的衛隊、僱傭的本地地痞流氓,衝上福州街頭持刀亂砍,殺傷討債的民衆多名;由於福建官府還查封了他的船,他就把矛頭也指向了巡撫衙門。
高寀鼓動起士兵舉放火箭,燒燬民房,並且突入巡撫衙門,露刃脅制巡撫丁繼嗣。丁繼嗣沒想到高寀會如此胡來,六神無主之際就把責任全推到了海道副使謝俊的頭上。謝俊正在閩江邊稽查通倭船隻,高寀不管不顧地劫持衙門內道府都司等官爲人質,兇悖猖狂地要求官府把自己的商船全部還給他。
這種幾近土匪強盜的行爲是皇帝陛下的稅使太監搞出來的,所有的文官武將偏偏就是毫無辦法對付。福州衛所官兵受到高寀的鼓動和利誘,全都跟着高寀幹,兩天之內就把福州城內外搞得煙霧障天,死傷遍地,造成的損失幾乎比當年倭寇襲擊福州城時還大。
海道副使謝俊手下的兵丁也有不少跟着高太監幹了。高寀可是當場甩下了大筆白花花的銀子的,那些欠餉多日的官兵如何不眼紅?當然,這些白花花的銀子是中華公司暗地裏給高寀的。
到了第三日,福州城周圍已經如同發生了兵變,到處是兵丁橫行。閩江邊的商船被高寀的人搶了回來,謝俊狼狽逃亡到了泉州府。至此,高寀才放了巡撫衙門內被扣爲人質的官員們。
中華公司-華興聯號的商館也遭到池魚之殃,大門被亂兵燒燬,一羣亂兵衝入商館,企圖搶劫。祕密操辦與高寀聯絡事宜的許心素正在館內,派給他的親衛亮出了中華公司的藍底中字旗,並且用十幾杆火繩槍對準了亂兵。這時,一名福寧衛的哨官站了出來,攔住了蠢蠢欲動的亂兵大聲道:“不知死活的東西,沒看到這是臺灣來的朋友嗎?咱們今後喫飯還得靠他們,別鬧了,去南城薛家,他們家中金銀都堆成山了!”
大部分福寧衛士兵都參與過澎湖島之戰,知道中華公司的厲害,此刻腦子都清醒過來,面面相覷一番後,轉身走了。那名小哨官出門之前,回頭對許心素等人笑了笑額,輕聲道:“我和林曉總管是老相識,替我帶給口信,就說我福寧衛姜平恭候他的大駕。”
許心素長長出了一口氣,身邊一名親衛疑惑地問他:“許總管,這人是什麼意思?”
“是自己人,大約是林曉商情部的暗樁。”許心素隨即又冷笑道:“沒想到這高太監膽大包天到如此程度,居然把巡撫衙門官員一股腦全綁了票,這一手可比我們當年在海上打劫厲害的太多了。”他回頭對驚魂未定的商館掌櫃說道:“這事遲早會牽扯到我們公司,你立刻把福州商館的資金和人員全都轉移到泉州府去。”
亂兵在當晚襲擊了福州富商薛鳴岐、薛如岡的宅邸,燒燬了他們的豪宅,搶掠了大批金銀財寶,殺死了薛家的管家。這兩位曾經對曾棋來訪閉門不納,分別就是首輔大人葉向高的表兄和大姑夫。
這件事很快全國皆知了,大學士葉向高、方從哲及給事中姚永濟、郭尚賓先後參劾高寀,奏章遞交上去後只有一個結果:“不報”,也就是說如泥牛入海無消息了。
同時朝廷上下的黨爭又開始了,無數官員攻擊葉向高不能用人導致福州大亂,葉向高和支持他的官員則指責海道副使謝俊不能辦事以致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