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0年5月,大明帝國的首都北京,宣武門內東城隅,耶穌會中國傳教會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下的宅邸內,利瑪竇神父已經身染重病,躺在牀上無法視事了.
他的病是每天忙於工作積勞成疾累出來的,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來訪者,拜訪各家高官文士。利瑪竇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的,甚至連喫飯的時間也沒有。他通常一天要收到二十來張帖子,遇到特殊的日子,例如在新年,一天要見一百多位客人。利瑪竇還要遵照最起碼的禮貌,進行回訪。儘管這些社交活動讓人十分勞累,還要有長時間的談話,然而利瑪竇發現這些往來對傳教事業很有價值。所有來的人都因此而接觸到了天主教。
利瑪竇剛剛到達了明帝國的首都,實現了他長久的願望後,以他敏銳的觀察力發現了明帝國的正處於危機中。幾年來人們一直在說服利瑪竇:要想在中國傳播天主教,最重要的是要獲得皇上的贊同。有了這把保護傘,剛剛起步的教會就能躲開那些不友好的官員的幹涉。傳教事業一旦獲得了皇帝的同意,就可能形成一個頒依天主教的運動。在對現實中的政治形勢有了第一手的瞭解之後,利瑪竇產生了修正傳教策略的想法。利瑪竇親眼看到了皇上的真實情況:萬曆皇上不是一位有權威的帝王,而是一個腐敗、懦弱的君主,是一個行將滅亡的帝國統治者。整個帝國被一羣太監把持着,即將走入其死亡之路。
利瑪竇的天主教傳教工作從此開始轉向重視文士階層,從而影響到朝廷、地方官員和底層百姓。他的傳教策略是成功的。在韶州的時候同會神父一度只剩他一個,到他死的時候,他已經在中國建立了四個耶穌會的傳教點教堂住院,擁有58個歐洲神父,將近2000名的信徒。信徒中最重要的都是進士、舉人、生員以及現任官員,看起來人數很少,影響卻很大。
現在,他即將告別自己一手創立的中國傳教事業,去向上帝彙報工作情況了。
利瑪竇強撐着身子起了牀,在十字架面前堅持做了最後一次晚間禱告。他幾日前服了京城名醫開的一服藥方,病情不但沒好轉,反而日益惡化。這時他預感到自己將壽終正寢,在剛剛被指定爲中國傳教會下一任會長的龍華民神父攙扶下躺到了牀上。
利瑪竇嘆了一口氣,用拉丁語對龍華民說:“我已經聽到上帝的感召了,親愛的尼可拉斯,我在中國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利瑪竇衰弱的眼神忽地又發出了明亮的光:“我好像聽到巴拉達斯兄弟的聲音了。尼可拉斯,請您去看看,是否是他來了?”
龍華民出生於意大利西西裏地區的一個沒落貴族家庭,1582年加入耶穌會。1597年前來中國傳教,首先到達澳門,主持廣東地方的教務。在傳教方式上,他採取了與當時大多數來華傳教士不同的道路。他主張公開走向社會,發展教徒,要求入教者必須拋棄傳統的中國習俗,和利瑪竇尊重中國風俗和緩進的傳教方針是不一樣的。但他對於利瑪竇的尊重是發自內心的,中國傳教會有今天的格局,全靠了利瑪竇的努力。
他點點頭,起身出門,沒多久帶着神父龐迪我、臺灣主教巴拉達斯、中國籍修道士費藏玉、鐘鳴仁等來到了利瑪竇病榻前。
衆人劃着十字,利瑪竇點頭微笑,迫不及待地問臺灣主教巴拉達斯:“你的那位愛好科學的主人,是否已經答應了我們在琉球開設教堂的請求?”
巴拉達斯恭敬地回答:“尹船主已經答應了我們在那霸港建教堂的請求。不過,同時,他也讓荷蘭人在臺灣建立新教的教堂,讓猶太人建造他們的會堂,還有佛教徒、道教徒、伊斯蘭教徒的廟宇,在臺灣已經全面開禁。”
利瑪竇往後躺倒在牀上,嘆了一口氣:“看來,中國沿海的實際上的統治者,對於宗教並沒有傾向性。那麼,他只是喜歡我們帶來的歐洲的科學,而不是我們的宗教?”
“看樣子確實是這麼回事。”巴拉達斯從懷中逃出一本書,遞交給利瑪竇,不過利瑪竇已經沒有力氣看了,只是順手翻了一下。
“尊敬的利基神父(利瑪竇原名),這本書就是臺灣永活字印刷的《幾何原本》。”
利瑪竇非常喫驚地說:“難道臺灣已經翻印了《幾何原本》?是徐保羅教友(徐光啓)提供的手稿嗎?”
巴拉達斯搖搖頭:“不是,這是尹船主從日本回來後,從葡萄牙文本的《幾何原本》翻譯成中文的,翻譯的內容並不全,只佔原篇的二分之一左右。這個版本與您和徐保羅教友翻譯的版本不同,側重與數學原理和實例的練習,是用來在尹船主的學校中當做教材用的。”
利瑪竇一驚,衰弱的身子忽地坐了起來,一邊服侍的龍華民、龐迪我、鐘鳴仁等趕緊擁上來扶住他。利瑪竇把手中的臺灣版《幾何原本》翻到了前幾章,匆忙看了一下,面露古怪之色。他把書交給龍華民,結果龍華民看了以後也是一臉迷惑。
徐光啓翻譯的《幾何原本》前六卷把一些例題刪除了,沒有刊印:臺灣版則把這些內容全恢復了,明顯是用來作爲課堂上的教學實踐的。同時,,臺灣版還有大量利瑪竇、徐光啓還沒來得及翻譯的後九卷內容。同時,尹峯得宜於當年良好的初高中數學教育,大量用希臘字母帶入公式說明中,還直接把後世的計算符號盜用了一番。這本邏輯推理嚴密,由公理、公設、定義出發組成完備的體系的《幾何原本》,在尹峯引入後世的希臘、拉丁字母符號和運算符號之後,就顯得更加清晰有條理、易於理解了。
這簡直把在場的利瑪竇等人驚呆了。《幾何原本》翻譯成中文後,只引起了少部分士人的興趣,很多人根本無法接受歐幾里得嚴密的邏輯體系。《幾何原本》所代表的邏輯推理方法,再加上科學實驗,是世界近代科學產生和發展的重要前提。換言之,《幾何原本》的意義不單單是數學方面的,更主要的乃是思想方法方面的。《幾何原本》由公理、公設出發給出一整套定理體系的敘述方法,和中國古代數學著作的注重實用性的敘述方法相去甚遠。
利瑪竇曾經在給耶穌會總部寫的信中,說當時整個中國只有兩個人真正理解了《幾何原本》的內容:徐光啓和李之藻。
現在,臺灣中華聯合公司的大東家、總管尹峯成了第三個。實際上,尹峯只是一邊看葡萄牙文版《幾何原本》,一邊回憶中學數學學過的內容,就這樣馬馬虎虎翻譯出來的;當然,也才參考了巴拉達斯神父和一些歐洲人的意見。
利瑪竇嘆了一口氣:“太遲了,我真的應該去臺灣看看這位神祕的船主大人的。尼可拉斯,您一定要去認識一下這位朋友。他現在控制着東亞的海洋,很可能會成爲大人物,您應該去和他交朋友。哦,他有一位天主教徒妻子,對吧?”
巴拉達斯點點頭:“是的,這位妻子來自馬尼拉,是在聖方濟各修道會受洗的。”
利瑪竇似乎耗盡了精力,無力地躺下了,喘了一陣粗氣後,他張開眼喃喃道:“巴拉達斯神父,一定要和尹峯船主成爲朋友,他真是”他的話沒有說完,就似乎沉沉睡去了。